明空溫柔地看著阿九,
並沒有回答,他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阿九。」
「嗯。」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
阿九的手指頓了一下。
小時候?那是什麼時候?
久遠到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可她閉上眼,那些畫面就湧出來了——觀星樓上,夜風很大,她爬得很高,他在下面喊「你慢點」。
她不理他,手腳並用地往上爬,爬到最高處,回頭沖他笑。
「硯之硯之,你上來呀!」他在下面搖頭,她就笑他膽小。
「怎麼不記得。」阿九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那是我一生最快活的日子。」
阿九抬起頭,輕輕撫上他的臉,
「那時候我們天天半夜上觀星樓看星星。你指著西邊那顆最亮的長庚星對我說——不管走多遠,看得到它的地方,就能找到家。」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後來……我無數次順著那顆星星找,卻怎麼也找不到家了……」
她的眼眶紅了,從不在人前示弱的委屈,此刻全都翻湧上來,
「我去相國寺找你,你卻不見我。你是不是嫌我手中沾染了太多的鮮血?我也不想啊。我不殺人,就得被殺。我……」
明空低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很輕,很溫柔,帶著歉意,也帶著心疼。良久,他才鬆開她,
「是我對不住你。」
阿九的眼眶紅了。
明空抬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
「那時……師父教了我很多事情。可那時候,我從來不信什麼怪力亂神之說。國破那日,他身受重傷,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血都快流幹了。他躺在那裡,眼睜睜看著公主被雍國的皇帝擄走,自己卻已經油盡燈枯。」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他讓我無論如何要護住公主。他讓我去相國寺……說是他算了一卦,所有的緣法,在那裡終有答案……」
「我到了相國寺,日日夜夜誦經,起初是想求個心安,後來才慢慢明白——世間萬象,皆是人心所化。執念能造牢籠,也能開蓮花。困住人的從來不是命運,是放不下的執著。」
阿九看著他,眼眶還紅著,「所以你當年……」
「師弟有他的機緣。」明空的目光落在遠處的黑暗中,
「我護不住師父的心上人,至少……能護住公主的血脈。」
阿九看著他。
月光下,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可那清澈底下,有她看得懂的愧疚,也有她看不太懂的釋然。
她伸手,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那你……好歹見見我啊。你知道我在相國寺門口蹲了多久嗎?」
明空沉默了片刻,「……怕見了,就不想走了。」
阿九愣住了。明空垂下眼,「那時還未到還俗的時機。」
阿九看著他微紅的耳尖,心裡那點委屈忽然就散了。她靠回他懷裡,手指在他胸口畫圈,「那你現在呢?想走了?」
明空握住她的手,「不走了。」
阿九靠在他懷裡,「那你是我的什麼?蓮花?還是執念?」
明空看著她,月光落在他眼底,像碎了一地的星,「都是。」
阿九笑得眉眼彎彎,像小時候在觀星樓上那樣。她踮起腳,在他唇角親了一下。
明空的手覆上她的心口,隔著薄薄的衣料,那道猙獰的疤痕隱隱可觸,「還疼嗎?」
阿九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頭看著他,
「小和尚,你到底是在關心我,還是占我便宜呢?」
明空沒說話,手也沒收回來。阿九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嘆了口氣,
「早就不疼了。我不受這一下,你就打算替你師弟受了。總歸是替你還的。」她撇撇嘴,
「以後高低要讓太子殿下還我一座金山銀山。」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他的衣襟,「就是丑了些……」
明空看著她,「你介意?」
阿九咬著唇,難得露出幾分女子的扭捏,「哪個女孩子不介意啊……這麼長一道疤……太醜了……」
明空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往屋裡走。
阿九被他拽著,踉蹌了兩步,「哎哎哎……你幹嘛?你這小和尚,別這麼猴急嘛……我還沒到犯病的時候啊……」
明空沒說話,把她拽回屋裡,反手關上門。
阿九靠在門板上,看著他翻箱倒櫃地找東西,一臉茫然,
「你這是搞什麼?」
明空拿出一排銀針,又打開幾個瓷瓶,挑挑揀揀,搗鼓著什麼,
「大半夜的,你搗鼓這些東西做什麼……我……」
阿九還沒反應過來,明空直接拉過她,把她推到書桌上,
「嘶啦——」
衣料被明空扯開,春光乍泄,
阿九的臉一下子紅了,伸手想遮,被他按住了手,
「你……你今天怎麼這麼猴急?」她的聲音有些發虛,「還在書桌上?這情趣也不是不能玩……你、你讓我準備一下啊……」
「別動。」明空的聲音依舊平靜,「可能會有一點點疼。」
阿九的臉更紅了,心裡砰砰直跳,
「要這麼猛嗎?」
「還好。」
他把她的衣襟全部扯開,破碎的布料隨手丟在地上。
阿九嬌呼一聲,閉上眼,滿心期待。
等了半天,沒等到預想中的吻,反而聽見銀針在燭火上烤過的細微聲響。
她睜開眼,就看見明空手裡捏著一根銀針,針尖沾著不知名的深色顏料,正朝她胸口那道疤痕落下去。
阿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這是?」
明空抬頭看著她,「我覺得它不醜。但是你既然不喜歡它,為夫來幫你。」
阿九愣住了。
她的眼眶慢慢紅了,「你……」
「別動。」明空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安撫,「我加了麻沸散,不會很痛。但難免會有些感覺,忍一忍。」
阿九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鬆開了手,
她仰面躺在書桌上,長發垂落,月光照在她臉上,唇角微微揚起,
「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
阿九別過臉,「……沒什麼。你來吧。讓我瞧瞧,大師的手藝。」
明空低頭,銀針刺入她的皮膚。
阿九輕輕「嘶」了一聲,眉頭微皺,卻沒有再動。
明空下針很慢,很仔細,每一針都落在精準的位置上。
他刺得格外認真,不多時,額頭上就隱隱滲出一層薄汗。
阿九低頭看著他的動作,看著他專注的眉眼。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那眉眼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人間煙火氣。
她忽然覺得,那道疤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不知過了多久,明空落下最後一針,直起身,「好了,你看看,可否喜歡?」
阿九低頭,看見自己胸口——那道猙獰的疤痕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殷紅的花,花瓣層層疊疊,從胸口一直延伸到肋下,盛開在她白皙的肌膚上,
一朵曼珠沙華。
紅得妖冶,紅得驚心,像是用血澆灌出來的。
它覆在疤痕上,把醜陋變成了妖異,
妖冶,濃烈,和她這個人一樣。
「這是……」阿九的聲音有些發顫。
「曼珠沙華。」
明空收起銀針,
「你身上戾氣太重, 加了藥進去,藥能鎮。順便……」他頓了頓,「把你不喜歡的東西遮了。」
阿九赤著上身,一步一步走到明空面前,
胸前的花越發艷麗,襯著她那張臉越發美艷不可方物,
「好看嗎?」
明空看著她。
月光從背後照過來,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肢和那朵盛放的妖花。
他的目光從花移到她的臉上,喉結微微滾動,
「很美。」
他低頭去索她的唇,「一直都很美。」
吻一路向下,吻著那朵花,吻著他自小就喜歡的人兒,
「硯之……硯之……我的硯之……」
「嗯,夫人,我在……」
「硯之……你把頭髮留起來好不好?」
阿九的指尖輕輕撫過他的臉,
「你這樣,我總覺得你是高高在上的佛,離我太遙遠了。你留長髮,肯定很好看……」
明空抬頭看著她,目光溫柔,
「好,如夫人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