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營地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遠處巡邏士兵的腳步聲。
蘇窈窈和蕭塵淵的營帳里沒有點燈,床上兩個人並肩躺著,呼吸平穩,像是已經睡熟了。
帳簾的縫隙里悄悄伸進一根細竹管。
白色的煙從竹管里飄出來,無聲無息地散開,很快就充滿了整個營帳。
片刻後,帳內的人哼唧了兩聲,呼吸聲漸漸加重,然後徹底安靜了。
帳外的人等了幾息,確認裡面沒了動靜,才悄悄掀簾鑽了進去。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身形纖細,像是個女子,穿著一身夜行衣,面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手腳看著卻不太利索,走路的時候左腿微微拖著,像是白天被什麼東西磨破了皮。
她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落在床榻上兩個身影身上,
營帳里很暗,屋裡很暗,只能看到兩個模糊的輪廓。
男子側躺著,面朝里,一動不動,呼吸均勻。
另一個在外側,只露出一截烏黑的長髮。阿黛沒有看那個男人,她的目標很明確。
她繞過床榻,把裡面的女子連人帶被子一起捲起來,往肩上一扛。
剛扛起來,就嘶了一聲,像是扯到了哪塊酸痛的肌肉,她恨恨地瞥了一眼床上那個睡得毫無知覺的男人。
這人白天那副清冷禁慾的樣子,晚上不還是中了她的招?
有什麼了不起的。她咬著牙,扛著被子卷,閃身出了營帳。
營帳外,巡邏的士兵剛走過去。
她貼著陰影,借著帳篷的遮擋,一路往北。腳步很輕,呼吸很穩,若不是身上實在疼得厲害,她還能更快些。
夜風在耳邊呼嘯,她扛著一個人,跑得卻不慢,只是時不時嘶一聲——胳膊疼,腿也疼,渾身上下哪裡都在疼。
她心裡罵了無數遍,可腳下一刻沒停。
營外遠處的沙丘後面,停著一輛馬車,周圍站著數名黑衣人,個個腰懸長刀,身姿筆挺,訓練有素。
看見她扛著人跑過來,幾人同時讓開一條路。
為首的是一個身量頎長的男子,負手而立,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臉俊美卻陰鷙,唇角還掛著一絲淡淡的笑。
黑衣人跑到他面前,單膝跪地,把肩上的人放下來,扯下面巾。
月光下,那張臉赫然是白天被杜仲拖著跑的那個女子……阿黛。
「王上,人已帶到。」
她的聲音平穩,氣息不亂,和白天那個嬌弱女子判若兩人。
阿史那赫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個被被子裹著的人身上,
他急忙伸手接過,眼裡全是壓抑了太久終於要噴薄而出的狂熱。
「窈窈……」他蹲下身,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溫柔,
「你終於來見我了……」
他撫摸著那團被子,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俊美的臉此刻寫滿了痴迷和瘋狂。他太激動了,以至於一直沒掀開那片遮住臉的被子。
他忽然想起什麼,他看向阿黛,眉頭皺了皺,
「把你這張臉趕緊換了,一會窈窈看見了……該不高興了……」
阿黛低頭應了一聲,從耳後找到一處極細的縫隙,輕輕一揭——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被撕了下來。
男子卻沒再管她,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掀開被角,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狂喜,
「窈窈……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
被子掀開,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真是的,顛死姑奶奶了。」
阿九從被子裡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骨頭咔咔響了幾聲,
「你就不能找個溫柔點的人來扛我?這姑娘手腳倒是利索,就是肌肉拉傷了,一路顛得我骨頭都快散架了。」
阿史那赫的瞳孔猛地一縮,
下意識地把懷裡的人甩出去,他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方才的狂熱瞬間冷卻,只剩下冰冷的警惕,
「你是誰?」
阿九穩穩落地,月光照在她那張妖冶的臉上,慢悠悠地把玩著手中的青絲,笑得漫不經心,
「真是粗魯,難怪小丫頭不、喜、歡、你。」
她從上到下掃視了阿史那赫一圈,
「你就是那個異世來的?嗯,長得確實人模狗樣的,不過……」她湊近聞了聞,撇撇嘴,
「一點都沒有小丫頭好聞。」
話音剛落,一柄冰涼的長劍已經抵上了她的脖頸,
阿黛不知何時已經起身,劍尖穩穩地貼著她的皮膚,再往前一寸就會刺破,「你!怎麼是你!」
阿九偏了偏頭,避開劍鋒,劍尖在她頸側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她「嘶」了一聲,伸手摸了摸,低頭看著指尖的血,笑了,
「好歹是同門出來的,你這見面的方式也太熱情了些吧。」
她轉頭看著阿黛,歪了歪頭,「我該叫你阿黛呢?還是叫你沈、清、寧?」
阿黛的瞳孔微微收縮。她盯著阿九看了片刻,帶著嘲諷,
「原來你就是叛逃出組織的那個人。」
阿九滿不在意地掏了掏耳朵,
「叛逃?說得那麼難聽。我當初就是被那幾個老東西拐來的,說什麼叛不叛的。我沒殺了他們,他們都該感恩了。」
阿黛的劍又往前送了一寸,「你怎麼認出我來的?」
阿九低頭看了看那把劍,又抬頭看著阿黛,
阿黛的臉色微微一變。
「而且啊……」阿九頓了頓,笑得意味深長,「你們紅月里的人,都一樣,身上一股子怪味。藥味,血味,還有死人味。」
「這死味道我聞了十幾年,閉著眼都能聞出來。」
阿黛的劍又往前送了一分,「你——」
「我什麼我?」阿九連躲都沒躲,反而往前湊了湊,「你以為你們今晚的計劃天衣無縫?你以為那迷煙真的有用?你知不知道,你白天剛進營地,我們就知道你是誰了。」
阿黛的手微微發抖,「所以你們從一開始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