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塵淵抱著蘇窈窈,一步一步踏過滿地的殘血碎屍,
他的衣袍上還沾染這血跡,可懷中的人乾乾淨淨的,被他護得嚴嚴實實。
他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寬大袖袍底下的雙手,正克制不住的顫抖,
懷中的人兒太輕了,軟軟的、小小的一團,安靜地靠在他的胸口,臉色蒼白,還好,呼吸是平穩的。
他經歷過生死,經歷過千軍萬馬的對峙,但從未像方才那般慌亂,
看著她搖搖欲墜、看著她倒下,他的心仿佛是被生生地擰碎,疼到他幾乎失了所有的分寸。
身後的眾人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面,
謝煜壓著殘餘的俘虜,
鶴琮手,一路警惕掃視四周,半步不敢鬆懈;
明空抱著昏睡的阿九,白袍染血,眉眼戾氣未消,阿九靠在他懷裡,臉色蒼白,嘴角的血已經幹了,呼吸卻還算平穩。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把懷裡的人又抱緊了幾分,加快了腳步。
鶴卿慢悠悠地走在最後,嘴角掛著淡淡的笑,眼底確是滿滿地心疼和……複雜?
他看著蕭塵淵抱著蘇窈窈的背影,扯出一抹苦笑,又極快斂去。
快到時間了嗎……
真想看著你們的孩子出生啊……
鶴琮回頭看他,「哥,你怎麼了?」
「沒事。」
「沒事你嘆什麼氣?我都聽到了……」
鶴卿恢復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我心疼還不行嗎?」
「哥哥心疼誰?」鶴琮小朋友打破砂鍋問到底,
「都心疼。」
鶴卿搖著摺扇,「心疼表弟,心疼主人,心疼你九姐姐,最最最心疼我自己。大半夜的,困得要死,還得看他們秀恩愛。」
鶴琮面無表情,「哥,你剛才是不是哭了……」
「沒有,你看錯了。」
「我看不錯。」
鶴卿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別拆我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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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琮別過臉,「……哦。」
春桃在營帳門口等著,手裡捧著熱水,眼睛哭得通紅。
凌風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按在刀柄上,另一隻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搭在了春桃肩上。
「別哭了,太子妃有孕,是喜事。」
春桃吸了吸鼻子,眼淚還是往下掉,「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
蕭塵淵掀簾進來,春桃連忙讓到一邊。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將蘇窈窈放在軟榻上,替她脫了鞋,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掖好被角。
春桃端著熱水走過來,絞了帕子,輕輕走過去。「殿下,讓奴婢替小姐擦擦……」
「孤來吧。」
蕭塵淵接過帕子,捂熱了,輕輕擦拭蘇窈窈臉上的沙塵。
一根一根手指,擦得很仔細。
鶴卿掀簾進來,看了一眼床上的蘇窈窈,又看了一眼蕭塵淵。
他走過去,把手搭在蕭塵淵肩上。
「軍醫來了,讓他進去看看?」
蕭塵淵沉默了片刻,「師兄呢?」
「阿九姑娘也沒醒,明空大師在給她逼毒。紅月那幾個老東西掌上有毒,得先清乾淨。」
「那讓軍醫進來吧。」
軍醫是個花白頭髮的老頭,背著藥箱,走路顫顫巍巍的。
他一進營帳就被這氣氛嚇了一跳,連忙跪在床邊,仔細探了探脈。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的手。
蘇卿潤在一旁早就攥緊了手指,他有很多話想跟窈窈說,他後悔自己,為什麼昨天不守在她的身邊,妹妹要是有任何好歹……
他這兩輩子,都會恨自己!
軍醫探了左手,又探右手,眉頭皺了皺,又鬆開,又皺起來。
蕭塵淵的手不自覺地收緊,鶴卿在旁邊輕咳一聲,
「老先生,到底怎麼樣?您倒是說句話。」
軍醫收回手,站起身,朝蕭塵淵躬身,
「恭喜殿下,太子妃這是喜脈。已經月余,並無大礙。今日只是受了驚嚇,又動了些胎氣,加上勞累過度,這才昏了過去。臣開幾副安胎藥,好生休養幾日便能恢復。」
這番話落下,壓在蕭塵淵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
還好。
還好他的姑娘沒事,還好他的孩子平安。
阿娜爾捂住嘴,眼淚湧出來,「太好了……太好了……」
謝煜蹲在帳簾邊,聽見這話,長槍往地上一插,咧嘴笑了,「得嘞!我要當乾爹了!」
鶴卿瞪他一眼,「是我先說的。」
「那你是大幹爹,我是二乾爹。」
「沒有二乾爹。」
「那我當三乾爹。」
鶴卿懶得理他,轉頭看著蘇窈窈,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春桃哭得稀里嘩啦,拉著凌風的袖子擦眼淚。「凌風哥哥,小姐懷孕了……小姐有小寶寶了……」
軍醫還在叮囑,「殿下,太子妃如今身子弱,前三個月尤其要緊。飲食上忌生冷辛辣,多食溫補之物。每日需臥床靜養,不可勞累,不可動氣,不可受驚。還有……」
他頓了頓,看了蕭塵淵一眼,欲言又止。
蕭塵淵看著他,「說。」
軍醫輕咳一聲,「……三個月內,不宜行房。」
營帳里又安靜了一瞬。
鶴卿低頭咳了一聲,假裝沒聽見。
謝煜扭頭看帳頂,阿娜爾把臉埋進蘇卿潤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春桃低著頭,耳朵紅透了。
蕭塵淵面色如常,只是握著蘇窈窈的手緊了緊,「……孤知道了。」
軍醫開了方子,叮囑了煎藥的法子,便躬身退下了。春桃跟著去煎藥,凌風跟在她後面。
鶴卿看著蕭塵淵那副強撐淡定的模樣,忍不住笑,「表弟,三個月,忍得住嗎?」
蕭塵淵瞥他一眼,「你出去。」
「我就問問。」
「出去。」
鶴卿笑著往外走,走到帳簾邊又回頭,
「表弟,你要是忍不住,我讓廚房給你煮點降火的湯。」
「滾。」
鶴卿笑著出去了。謝煜跟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探頭進來,
「殿下,我那三乾爹的位置,你考慮考慮?」
蕭塵淵沒理他。
謝煜縮回頭,走了。
營帳里安靜下來。蕭塵淵在床邊坐下,握住蘇窈窈的手,低頭看著她。
「窈窈。」他輕聲喊她,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醒醒。你看看孤。」
蘇窈窈沒有反應。
蕭塵淵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窈窈。」
「你聽見了嗎?我們有孩子了。」
燭火跳了一下。
「可孤也怕。」蕭塵淵的聲音低了下去,「怕你疼,怕你受罪,怕你……」
「窈窈,醒來好不好?」他輕聲呢喃,語氣是世人從未見過的卑微與柔軟,
「我再也不讓你見刀光,不讓你染風霜,不讓你被任何人驚擾。雍京的桃花年年盛開,我陪你看遍四季風光,日日守著你,守著我們的孩子,歲歲年年,不離不棄。」
他的吻輕輕落在她的手背,溫柔得虔誠,帶著極致的珍視。
燭火燃了一夜,他也坐了一夜,握著蘇窈窈的手,一夜都未曾放開。
天快亮的時候,蘇窈窈的手指動了一下。
蕭塵淵立刻湊過去,
「窈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