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窈窈探進半個身子,頭髮還沒梳好,鬆鬆地披在肩上,臉色還是白的,眼下有青黑,可那雙眼睛亮晶晶的,
「聽說阿史那烈回來了?我來看看。」
蕭塵淵立刻起身,快步走過去扶住她,
「怎麼起來了?不是讓你躺著嗎?」他摸了摸她的手,有些涼,把她往懷裡帶了帶,「帳外有風,穿這麼少就出來了。」
「幾步路,又沒多遠。」
「幾步路也是路。你身子虛,不該亂跑。」
蘇窈窈看著他那副緊張兮兮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夫君,我只是懷孕了,又不是殘廢了。走幾步路還能怎麼了?」
蕭塵淵嘆了口氣,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又拿了個靠枕墊在她腰後,「還噁心嗎?」
蘇窈窈被他擺弄著,乖乖坐著,「好多了。剛才喝了哥哥做的粥,沒吐。」
蘇卿潤也連忙過來,半蹲在她面前,從懷裡摸出幾顆糖,「來,張嘴,這裡沒有檸檬,我特地選了最酸的果子做的,你嘗嘗。」
蘇窈窈笑眯眯地吃著,「唔!好吃,哥哥真好!」
蕭塵淵:……
蘇窈窈的目光落在阿史那烈身上,
阿史那烈坐在對面,衣衫襤褸,臉上糊著沙土,鬍子拉碴,活像個從沙堆里爬出來的野人,
「你怎麼搞成這樣?」蘇窈窈皺了皺眉,「傷得重不重?」
阿史那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皮外傷,不礙事。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蘇窈窈,眉頭皺起來,他瞥了一眼蕭塵淵,
「蕭塵淵這小子就這麼照顧你的?怎麼這麼憔悴?我早就說過讓你來北漠,跟著我……」
話沒說完,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寒氣旁邊射過來,
蕭塵淵站在蘇窈窈身後,面色「平靜」,
阿史那烈打了個寒顫,話卡在喉嚨里。
「窈窈有孕了。」蕭塵淵的聲音淡淡的,「你身上髒,別熏到她了。」
阿史那烈愣了一下,
他低頭聞了聞自己,皺了皺眉,
他在這片荒漠裡摸爬滾打好幾天,沒洗過澡,沒換過衣裳,身上的味道確實不太好聞。
他往後退了兩步,又退了兩步,退到帳簾邊,
「咳。」他輕咳一聲,「那什麼……恭喜啊。」
蘇窈窈笑了,「謝謝。」
阿史那烈又挪了挪,「我、我離遠點。」
鶴卿在旁邊,他低頭轉了轉手裡的摺扇,沒有插話。
蘇窈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鶴卿。」
鶴卿抬頭,「嗯?」
「你剛才在說什麼?我進來的時候,好像聽見你提你父親?」
鶴卿的手指微微一頓,「沒什麼。就是些舊事。」
「什麼舊事?」
鶴卿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主人,你別問了。你身子要緊,這些事……」
「可我想聽。」
蘇窈窈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很認真,
「你最近總是怪怪的。」
「從你醒來之後,就不對勁。你不愛笑了,也不愛貧了。以前你每天都要來我帳前唱幾句,現在你連摺扇都忘了搖。」
鶴卿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摺扇,確實沒搖,他笑了笑,搖了兩下,「這不是怕吵到主人養胎嗎?」
「你忘了嗎?我們是一家人。」蘇窈窈眼眶有些發紅,「你別學蕭塵淵這個傢伙,什麼事都不說。你這樣,我會生氣的。」
鶴卿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很快又被壓了下去。
他忽然笑了,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主人,人家才不會那樣呢。人家心裡的小秘密都跟你說……」
他邊說著邊湊過來,往蘇窈窈身邊蹭。
蘇窈窈嫌棄地推開他,「走開走開。你脂粉味太重了。我想吐。」
鶴卿委屈巴巴地聞了聞自己的袖子,
「我就是怕你吐,我最近都不用香了。你聞聞……」他把袖子遞過去,「什麼味都沒有。」
蘇窈窈看著他,忍著笑,「那也有味。」
「什麼味?」
「狐狸精味。醃入味了。你離我遠點,我真要吐了。」
鶴卿立刻彈開了,坐在最遠的位置,可憐巴巴地看著她,「主人,你這是嫌棄我。」
「我就是嫌棄你。」蘇窈窈靠在蕭塵淵肩上,笑得花枝亂顫,「你離我遠點,對寶寶好。」
鶴卿捂著心口,一臉受傷。
明空捻著手串,開口了,
「還是我來說吧。」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
明空捻著佛珠,燭火映在他臉上,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平靜。
不是沒有波瀾,是波瀾過後,歸於沉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燭火跳了好幾次,久到帳外的風停了又起。
「你們可知道,梁國的國師,姓什麼?」他忽然開口。
鶴卿看著他。「隋。」
「嗯。姓隋。」明空點頭,「我的師父,就是梁國的國師——隋司夜。他是梁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天才。文韜武略,樣樣精通,精通術法推演,通曉天文地理。先帝視他為肱骨,百姓視他為神明。可他這輩子,只做了一件錯事。」
「什麼事?」蘇窈窈問。
明空看著她。「他愛上了一個人。」
營帳里安靜下來。
「那個人,是梁國的長公主。是殿下的母親。」明空的聲音很輕,「他們三人,從小一起長大。」
「三個人?」蘇窈窈愣了一下。
明空捻了一顆佛珠,「長公主、國師,還有懷王。鶴卿的父親。」
鶴卿的手微微收緊。
明空的目光落在虛空里,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長公主比懷王大兩歲。懷王從小就黏她,黏得緊。她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她看書,他磨墨。她練劍,他遞劍。她笑,他也笑。她哭,他急得團團轉。有人欺負她,他第一個衝上去,哪怕打不過,也要咬對方一口。」
蘇窈窈的鼻子有些酸,這不就是她和哥哥嗎……
「可懷王這個人,偏執,敏感,他認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認定了的人,也是。他這輩子最在乎的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姐姐,另一個是國師。」
「國師比他們都大,沉穩,通透,像一棵樹。長公主在樹底下乘涼,懷王在樹底下練劍。他教長公主讀書寫字,長公主替他研墨鋪紙。他教懷王兵法謀略,懷王嘴上不服,心裡服得很。」
「懷王這個人,嘴上從不服軟。可每次國師說的話,他都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