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窈窈靠在蕭塵淵肩上,眼眶已經紅了。
「可懷王也有他的心事。他看著姐姐和國師越來越親近,心裡像扎了一根刺。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想,可他控制不住。他看不得姐姐對別人笑,看不得國師看姐姐的眼神。他嫉妒,嫉妒得發瘋。」
「後來呢?」蘇窈窈問。
明空捻著佛珠,
「後來他遠走西涼。他娶了西涼的皇女,生了鶴卿。他以為走遠了,就不想了。可他沒走多遠,姐姐的信就追來了。姐姐說——『阿懷,你還好嗎?西涼冷不冷?吃不吃得慣?你什麼時候回來?姐姐想你了。』」
「他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揣在懷裡,貼身放著。他在西涼待了幾年,生了鶴卿之後,他終於忍不住了。他帶著鶴卿回了梁國,想看看姐姐,想看看國師。想告訴他們——他過得很好,不用惦記。」
「可他剛踏進王城,看到的不是姐姐的笑臉,而是沖天的火光。」
明空的聲音低了下去。
「雍國的鐵蹄踏破了城門,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懷王抱著年幼的鶴卿,在亂軍里瘋了一樣找姐姐和國師。混亂中,鶴卿被人群衝散了。」
「公主本來已經跟著侍衛逃到了城外,聽說鶴卿丟了,二話不說就轉身往回跑。侍衛攔都攔不住,她哭著說:『那是我弟弟的孩子,我不能丟下他。』」
「國師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明空的聲音微微發顫,
「他渾身是血,白衣染成了紅衣,手裡的劍都卷了刃。他殺了十幾個士兵,衝到公主面前,把她和鶴卿護在身後。」
「他對公主說:『你帶著鶴卿走,我來斷後。』公主哭著搖頭,說要走一起走。國師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從懷裡掏出一支玉簪,插在她的發間。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成親那天要給她戴的。」
「他說:『聽話。等我,我一定會去找你。』說完,他就轉身衝進了亂軍里。」
「公主抱著鶴卿,一步三回頭地跑了。她以為,只要她逃出去,國師就一定會來找她。可她不知道,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國師拼盡了最後一口氣,殺了上百個雍國士兵,最後被亂箭射死在城門口。他死的時候,還保持著擋在前面的姿勢,眼睛死死盯著公主逃走的方向。」
「懷王找到城門口的時候,只看到了國師冰冷的屍體。他抱著國師的屍體,哭了整整一夜。他說,是他錯了,他不該走的。如果他在,國師就不會死,姐姐也不會被抓走。」
「可他連難過的時間都沒有。雍國皇帝明明答應了,只要公主肯入宮,就饒過梁國剩下的子民。可就在公主被帶走的第二天,雍國的另一支軍隊,偷偷血洗了梁國的王城。」
「他們挨家挨戶地搜,見人就殺,像是在找什麼東西。老人、孩子、女人,一個都沒放過。昔日繁華的王城,一夜之間變成了人間地獄。」
「懷王躲在死人堆里,親眼看著這一切。他看著自己的族人被屠殺,看著姐姐的馬車消失在遠方,看著國師的屍體被馬蹄踐踏。他恨雍國皇帝背信棄義,恨自己無能,恨這該死的命運。他更恨的是——他當年不該走。」
蘇窈窈靠在蕭塵淵懷裡,眼淚止不住地流。
蕭塵淵攬著她,沒有說話,可他攬著她的手臂,收得很緊。
「他總覺得,如果他在,姐姐就不會被帶走,國師就不會死。如果他在——一切都會不一樣。」明空的聲音很低,
「所以他要用一輩子,去證明這個『如果』。他不信命。他覺得,只要執念夠深,人定勝天。」
鶴卿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蕭塵淵問道,「懷王到底想做什麼?」
明空搖頭:「他想要的,從來不是復國。他想要的,是『重來』。」
蘇卿潤皺著眉:「所以懷王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把他引到這裡。讓他占了四皇子的身子,以為自己是為了窈窈來的,其實……」他看向明空。
明空接過話:「其實他是一枚棋子。懷王需要一個人,從『別處』來,證明命數可移。窈窈的魂魄也跟著來了,那是意外,也是天意。」
他看了一眼鶴卿,「懷王給你種下的毒,與這個……也有關,你知道的對吧?鶴卿……」
營帳里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聲音。
鶴卿低著頭,那雙桃花眼裡沒有光了,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死寂。
他手裡的摺扇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他沒有撿,就那麼坐在那裡,像一尊被人遺忘的雕塑。
「原來是這樣。」他的聲音很輕,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風吹散,
「原來他總罵我是廢物……是因為這個。」
蘇窈窈的心揪了一下,「鶴卿……」
鶴卿沒有看她,只是盯著地上那盞快要燃盡的燭火,「我小時候不懂。我問他,為什麼別人家的孩子可以跟父親撒嬌,我不可以。他不說話。我問他,為什麼別的孩子生病了有父親抱著哄,我沒有。他轉身走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
「我以為是我做得不夠好。所以我拼命練功,拼命學東西。他讓我學什麼,我就學什麼。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不敢喊累,不敢喊疼,不敢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淚。我想——只要我夠努力,總有一天,他會對我笑一笑。」
「可他從來沒有。」鶴卿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看我的眼神,從來都不是看兒子的。是看棋子的。」
蘇窈窈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那時候想,他應該是在乎我的吧。他只是不會表達。他只是——太想復國,太想報仇了。」
「我做得越多,他看我的眼神越冷。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他,『父王,你到底要我怎樣?』他看著我的臉,看了很久,說了一句我到現在都記得的話。」
蘇窈窈的眼眶紅了,「他說什麼?」
鶴卿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沒有淚,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
「他說——『為什麼那天……死的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