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跳了一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連呼吸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蘇窈窈從蕭塵淵懷裡坐起來,走上前,握住鶴卿的手,
他的手很涼,比她的手還涼,
她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他。
鶴卿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睫毛又顫了一下,
「主人,你知道嗎?我從小就想,要是我娘還在就好了。我娘是西涼的皇女,她活著的時候,父親還會笑。她死了以後,父親就再也不笑了。他不笑,也不哭。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夜整夜地看一幅畫。那幅畫上畫著三個人……他姐姐、國師,還有他自己。」
「他年輕的時候,站在他們身後,笑得像個傻子。」鶴卿的聲音有些哽咽,
「後來那幅畫被他自己燒了。燒完又後悔,對著灰燼哭了一整夜。我站在門外,聽見他在裡面喊……『姐姐,我對不起你們。』」
蘇窈窈握緊了他的手,鶴卿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給我種毒的那天,我記得很清楚。」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與他無關的故事,
「他讓人把我綁在柱子上,親手把毒餵進我嘴裡。毒發的時候,渾身像被火燒,又像被千萬隻螞蟻啃。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掙脫了束縛,滾到地上,又從地上滾到牆角,指甲摳進牆縫裡,摳出了血。」
「他站在門口,看著我。沒有進來,沒有叫大夫,沒有讓人送藥。他看了一會兒,說……『忍忍就好了。』然後他走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蘇窈窈的眼淚止不住地流,鶴卿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後來這種痛我每個月都要經歷一次。每次發作,我都躲在被子裡,咬著自己的手,不讓自己喊出聲。我怕他聽見。我怕他聽見了,會更失望。」
「你怕他失望什麼?」蘇卿潤的聲音有些啞。
鶴卿看著他,「怕他覺得我不夠能忍。怕他覺得我太脆弱。怕他覺得……我不配做他的兒子。」
蘇卿潤的拳頭攥得更緊了。
「十三歲那年,我第一次執行任務。殺人。」鶴卿的聲音很輕,
「我殺了一個人,四十多歲,是個商人。他不該殺,他只是路過。可任務需要他死,所以他就得死。我回來後吐了很久,吐到胃裡沒有東西了還在吐。」
「他走過來,看了我一眼,說……『這點事都做不好,果然是廢物。』我真的……不想殺人,我那時候就在想,如果他覺得我不配活著,那我的命,他要,就拿去好了……我不在乎了……」
蘇窈窈的眼淚止不住地流,「那你自己呢?你的命呢?你的命也是命啊鶴卿!你別這樣……」
鶴卿看著她,「主人,我這條命,是他給的。他要拿去,我沒話說的……」
營帳里安靜了很久。
蕭塵淵開口了,「你身上的毒,現在已經解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了。」
鶴卿愣了一下,看著蕭塵淵。
「孤說的是真心話。」蕭塵淵的聲音很平靜,
「不管他把你當什麼,你在孤這裡,是鶴卿。是窈窈的家人。是孤的……表哥。」
鶴卿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他別過臉去,飛快地擦了一下,「表弟,你今天……怎麼這麼肉麻?」
蕭塵淵面不改色,「實話。」
「鶴卿。」蘇窈窈的聲音有些啞,「你不是廢物,真的。」
鶴卿看著她,「主人,你不用安慰我。我早就習慣了。」
「我不是安慰你。」蘇窈窈捧住他的臉,逼他看著她,「你聽好了。你不是廢物。你是鶴卿。是西涼的翁主。是蕭塵淵的表哥。是我蘇窈窈的家人。誰說你廢物,我跟他急。」
「你父親說那句話的時候,是他有病,不是你有病。」蘇窈窈的聲音在發抖,可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你替他做了那麼多事,他看不見。你替他扛了那麼多苦,他不知道。那是他的問題,不是你的。」
鶴卿閉了閉眼,
「主人,你知道嗎,我十四歲那年,偷聽到他和別人說話。那個人問他,『翁主那麼能幹,你還不滿意?』他說……『能幹有什麼用?他不是我想等的人。』」
鶴卿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在門外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就發熱了。沒有人來看我。是阿琮偷偷跑進來,給我餵水餵藥。他才七歲,搬著板凳站到灶台邊,給我熬了一鍋糊了的粥。」
蘇窈窈的眼淚掉在他手上。
「後來我問阿琮,你怎麼知道哥生病了?他說,『因為哥哥很久沒來給我講故事了。我睡不著。』」鶴卿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他那時候才七歲,就知道惦記我。」
蘇窈窈握著鶴卿的手,「他惦記你。我們也惦記你。我們都惦記你。」
鶴卿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主人,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想,要是那天死的是我就好了。這樣他就不用等那麼多年。這樣他就不用找那麼多人來替代。這樣……他就不用看著我的臉,想的卻是為什麼不是我替姑姑去死。」
「鶴卿!」蘇窈窈的聲音拔高了幾分,眼淚止不住地流,「你不許這麼說!」
鶴卿看著她,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可是主人,我真的好累。從小到大,我一直在想,到底要怎麼做,他才會看我一眼。到底要做到多好,他才會對我說一句『做得不錯』。到底要付出多少,他才會抱我一下。」
他低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後來我不想了。我想,算了。不看了就不看了,不說就不說了。我當翁主,我賺錢,我幫他做事。他不看我,我不在乎。」
「可每次他看我的時候,我還是會緊張。還是會想……這次,他會不會對我笑一下?」
蘇窈窈撲過去,抱住他。鶴卿渾身一僵,雙手僵在半空,不知該往哪兒放。
「鶴卿,你聽著。」蘇窈窈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肩上傳來,「不是你的錯。是他的錯。他不懂得珍惜你,是他的損失。你那麼好,那麼優秀,那麼好看,那麼會做飯,那麼會賺錢,那麼會搖扇子……」
鶴卿被她逗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主人,你這話……說得好沒邏輯。」
「沒邏輯怎麼了?我說的是實話。」蘇窈窈鬆開他,捧著他的臉,「你看著我的眼睛。」
鶴卿看著她。
「我蘇窈窈,從來不騙人。」蘇窈窈一字一句,「我說你是家人,你就是家人。你父親不要你,我們要。你父親不疼你,我們疼。你父親不抱你,我……我讓蕭塵淵抱你。」
蕭塵淵的臉黑了,「窈窈。」
「怎麼?你不樂意?」蘇窈窈回頭瞪他一眼。
蕭塵淵看著鶴卿那雙紅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抱。」
鶴卿笑了,笑得眼淚掉得更凶了。「表弟,你抱我幹嘛?肉麻死了,我又不是小孩。」
蕭塵淵走過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不是小孩……也可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