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卿愣了一下,眼淚又湧出來了。
他低下頭,飛快地擦了一下,又抬起頭,笑了,
「表弟,你今天怎麼回事?真肉麻。」
「被你主人氣的。」
蘇窈窈瞪他一眼,「你說什麼?」
「說夫人威武。」
蘇窈窈滿意了,「這還差不多。」
阿史那烈站在旁邊,這個鐵骨錚錚的北漠漢子,此刻也紅了眼眶。他撓了撓頭,粗聲粗氣地說:「不就是個老混蛋嗎?他不愛你,老子愛你!以後你就是我親弟弟!誰敢說你是棋子,老子第一個跟他拼命!」
蘇卿潤走過來,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放在鶴卿的肩膀上。他沒有說話,可手上的力道卻很堅定,像是在告訴他,他不是一個人。
蘇窈窈看向蕭塵淵,「夫君。」
「嗯。」
「你說,以後回雍京,咱們住一起好不好?」
蕭塵淵低頭看著她,「你想住一起?」
「嗯。東宮那麼大,多住幾個人怎麼了?鶴卿住偏院,鶴琮住他隔壁。阿九姐姐和明空大師住西跨院。阿娜爾和哥哥住……」
「阿娜爾和蘇卿潤還沒成親,他們也有自己的府邸。」蕭塵淵提醒她。
「哎呀,多兩雙筷子的事。而且他倆成親早晚的事。沒準啊,阿娜爾肚子裡也快有小寶寶了。」
蘇卿潤的耳尖紅了,別過臉去。
蘇窈窈笑了,「那就這麼說定了。等打完仗,都回雍京。住東宮。我給你們做飯。」
鶴卿抬起頭,「主人,你做飯?」
「怎麼了?嫌棄?」
「不嫌棄。就是怕你累著。」
蘇窈窈眨眨眼,「我累什麼?蕭塵淵做。」
蕭塵淵看著她,「孤做?」
「嗯。你做飯好吃。」
蕭塵淵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的小模樣,嘆了口氣,「……行。孤做。」
「鶴卿。」
「嗯。」
「你不是廢物。你,超級厲害的! 」
鶴卿的眼眶又紅了。
「你是我見過最好看、最騷包、最欠揍、也最讓人心疼的人。」蘇窈窈頓了頓,
「這句話,我說過不止一次了。你記著。」
鶴卿的眼淚又落下來,可他在笑,「記著了。這輩子都記著。」
蘇窈窈滿意了,蕭塵淵攬住她,「我先送你回去,我們還有點事情要處理。」
蘇窈窈攔下他,「才幾步路啊,你們商量吧,不用你送。」
「可是……孤不放心……」
「哎喲,有什麼不放心的,外面不還有一個嘛,讓他送我回去得了,再讓他在門口這麼畫下去,你們出門的時候外面快成一個大坑了……」
帳簾外,鶴琮站在那裡,手裡端著粥碗,粥已經涼了。
他聽了很久,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下來。他沒有進去,轉身走了。
春桃看見他,愣了一下,「鶴琮弟弟,你怎麼哭了?」
鶴琮搖頭,「沒哭。」
「你眼睛紅了。」
「……風大。」
春桃看了看無風的營地,沒有再問。
鶴琮把粥碗放在灶台上,蹲在廚房門口,低著頭,一聲不吭。
春桃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過了很久,鶴琮忽然開口。
「春桃姐姐。」
「嗯。」
「我哥他……苦。」
春桃的鼻子一酸,「嗯。」
「我想對他好,可我嘴笨。我想跟他說話,可我不知道說什麼。」鶴琮的聲音悶悶的,「我只會打架。可他不想打架了。他只想要一個人對他好。」
春桃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你不是在對他好嗎?你給他熬粥,給他守夜,給他擋刀。這些他都記在心裡。」
鶴琮搖頭,「不夠。」
春桃看著他,「那你就多陪陪他。不用說話,就陪著。」
鶴琮沉默了很久,「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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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塵淵還是不放心,把蘇窈窈抱回了營帳,回到帳內,目光掃過帳內眾人,
「懷王的事,先放一邊。陸予那邊呢?」
阿史那烈坐直了身子,神色凝重,「他在集結軍隊。紅月的人也傾巢而出。他想殊死一搏。」
蕭塵淵冷笑一聲,「蚍蜉豈能撼樹。」
他站起身,走到沙盤前。沙盤上插著幾面小旗,標記著雙方的兵力部署。他的手指點在北漠王庭的位置上,聲音清冷,「窈窈現在懷著身孕,不能讓她再擔驚受怕。得速戰速決。」
阿史那烈點頭,「我回北漠爭取舊部。四弟……不,那個占了我四弟身子的人,已經瘋了。他調了王庭所有的兵,準備跟我們決一死戰。」
鶴卿收起摺扇,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我聯繫西涼。赫連雪欠我們人情,該還了。」他把信函遞給蕭塵淵,「表弟,你看看。我寫了讓她出兵牽制北漠側翼,她應該會答應。」
蕭塵淵接過信函,掃了一眼,點頭,「可。」
蘇卿潤站起身,「我調雍國邊境的駐軍。太子殿下,給我一道手令。」
蕭塵淵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遞給蘇卿潤,「持此令,可調邊境三軍。速去速回。」
蘇卿潤接過令牌,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
「殿下。」
蕭塵淵抬頭。
蘇卿潤沒有回頭,「我這個做哥哥的,沒能護住她。以後……」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以後,你護著她。」
蕭塵淵看著他的背影,那雙鳳眸里有一瞬間的動容,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孤會的。連你的份,一起。」
蘇卿潤沒再說話,掀簾出去了。
阿史那烈也站起身,「我去整軍。殿下,三日後,便可出兵。」
蕭塵淵點頭。阿史那烈走到帳簾邊,忽然回頭,「殿下。」
「嗯。」
「謝煜那小子,幫我看著點。別讓他沖太前面。」
「孤知道了。」
營帳外,謝煜還蹲在地上畫圈。畫了好大一片,烏龜、長槍、還有不知道什麼東西的圖案。
阿史那烈走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你蹲這兒幹嘛?」
謝煜抬頭,看見是他,哼了一聲,別過臉,「等人。等一個混蛋。」
阿史那烈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等到了嗎?」
「等到了。」謝煜把樹枝一扔,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吧,喝酒。」
阿史那烈站起來,「你請?」
「憑什麼我請?」
「我身上沒錢。」
謝煜瞪他一眼,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扔給旁邊的小兵,「去買酒!最好的!」
小兵接住銀子,跑了。
謝煜看著阿史那烈那張髒兮兮的臉,忽然笑了,「你這樣子,真像個叫花子。」
阿史那烈也笑了,「嗯。」
兩人並肩往篝火那邊走。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阿史那烈的左臂還吊著,走得很慢,謝煜的步子也慢了下來,剛好跟他同步。
「傷沒事吧?」謝煜問。
「皮外傷。」
「皮外傷吊什麼胳膊?」
「怕你笑話。」
謝煜噎了一下,又笑了。「你還會怕人笑話?」
阿史那烈看著他,「怕你擔心。」
謝煜別過臉,「誰擔心你了。少自作多情。」
阿史那烈沒說話。兩人在篝火邊坐下,小兵買了酒回來,一人一壇。謝煜拍開泥封,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這酒不夠烈。」
「將就喝。」
「不將就。等你傷好了,去雍京喝。我請。」
「好。」
謝煜又灌了一口。「你答應我的啊。不許反悔。」
「不反悔。」
兩人碰了一下酒罈,仰頭喝了一大口。
營帳里只剩下鶴卿,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燭火上,有些散,像是透過那簇火苗在看別的東西,
「可這世上,哪有什麼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