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蟾沒覺察到陸離異樣的表情,連連點頭:
「他煉出一頭黑蛟,足有十丈來長,通體漆黑如墨,鱗甲森然,著實兇悍。」
「那法身以香火願力凝聚,與他那老鲶本體也相差不多,鬥法戰力直接翻了一番,這找誰說理去,咱跟他交過幾次手,每次都被壓著打,要不是咱也有些手段,早就交代在上遊了。」
他說著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心有餘悸:
「後來咱想明白了,惹不起還躲不起嘛,乾脆縮在下游不出去,任他折騰。」
陸離的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香火祭煉,凝練法身。
這是正經的香火神道手段。
他想到了在山野溪野間遇到的三隻小妖,他們身後有個黑袍人傳法。
如今這老鲶也會這一手,應該不是巧合。
「河神老爺?」金蟾見他出神,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陸離回過神來,問道:「那老鲶的香火法身,什麼時候有的?」
金蟾想了想:「大概……三四年前吧?具體咱也記不太清,反正那老東西之前雖然霸道,但還沒這麼囂張。」
「自從凝出那尊黑蛟法身之後,就開始自稱龍王,在兩岸大肆傳名,逼著沿岸百姓給他修廟上供,他的神廟從上游一路修到了下游,占了我不少河道底盤,真是氣煞我也。」
金蟾獨自義憤填膺。
陸離則是琢磨時間。
三四年前。
跟三隻小妖所說的「三年前」倒也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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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大致有了數。
他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金蟾連忙跟著站起來:「老爺,您這是……」
「既然老鲶要做清河龍王,那我就讓他在清河上揚名。」陸離負手而立,語氣平淡。
「以白水河神之名給他下帖,三日後,清河之上,一決清河川主之位。」
金蟾的突眼猛地瞪大,隨即迸發出狂喜的光芒。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都激動得發顫:
「老爺英明!咱這就去辦!」
他跳起來,扯著嗓子吩咐:「拿帖子來!筆墨伺候!」
蝦兵蟹將們手忙腳亂地搬來玉案,鋪上絹帛,研墨的研墨,備帖的備帖。
金蟾親自執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大字——
「三日後於清河之上一決清河川主之位,請清河龍王赴約。」
「落款——白水河神。」
寫完了,他端詳一番,覺得不夠氣派,又在後面加了一行小字:「不來的是孫子。」
陸離看了一眼,一揮衣袖。
將帖子上的丑字抹掉。
浮以妖力執筆,龍飛鳳舞寫下同樣的字書。
只是那字形字態,恣意揮灑,與金蟾的丑字實有天壤之別。
金蟾一愣,兩手一拍,比起一個大拇指,拉長了聲調:
「好——」
「沒想到老爺還會得一手好書法!」
陸離嘴角抽了抽,到底沒說什麼,只是吐出兩個字:
「去吧。」
金蟾將帖子封好,喚來一隻健碩的青蝦精,千叮嚀萬囑咐。
「送到上游鲶王宮,親手交給老鲶,路上不許耽擱!」
青蝦精接過帖子,一個猛子扎出洞府,朝著上游疾馳而去。
金蟾望著青蝦精消失的方向,搓著手嘿嘿直笑,轉頭看向陸離,滿臉殷勤:
「老爺,這三天您就在咱這兒住下?好酒好肉管夠,還有魚娘跳舞解悶,保證伺候得舒舒服服!」
陸離擺了擺手:「不必,三日後我再來。」
他說罷,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光,出了金蟾宮,踏著清河水波,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陸離沿路將神識鋪開,順著清河水脈一路往上。
將兩岸景象盡收眼底。
田畝荒蕪,村落蕭條,百姓面黃肌瘦,眼中滿是麻木與恐懼。
不少人家門前掛著白幡,河灣處更是立著一座座龍王廟,香菸繚繞間,卻儘是血淚願力。
陸離面色平靜,轉身離開。
……
清河上游,鲶王宮。
與金蟾宮的金碧輝煌不同,鲶王宮建在清河上游一處深潭底部。
以黑石壘砌,宮牆森然,門前立著兩尊石雕黑蛟,張牙舞爪,煞氣騰騰。
殿中幽暗,只有幾盞磷火燈在角落裡明滅不定,映得滿殿鬼氣森森。
正中一把巨大的黑石王座上,盤踞著一個身形魁梧的黑袍男子。
他面龐寬闊,眼如銅鈴,嘴唇極厚,嘴角微微下撇,顴骨高聳,兩道濃眉斜插入鬢,蓄著短髭,一頭黑髮披散在肩,不怒自威。
這便是盤踞清河上游數百年的老鲶精,自號清河龍王。
他正半闔著眼,聽座下一隻老龜稟報沿岸各廟的香火收成。
「大王,上游十八村,上月香火已收齊,中游九村嘛……」
「中游怎麼了?」老鲶睜開眼,聲音低沉如悶雷。
老龜精縮了縮脖子:「中游幾個村子……收成不好,說是交不上來,求大王寬限幾日……」
「寬限?」老鲶冷笑一聲,「告訴他們,三日內交不齊,清河就要發大水了。」
老龜精連連應是,正要退下,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隻青蝦精被兩名鲶魚衛士押著推進殿來,蝦須都嚇歪了,高舉著帖子,聲音發顫:
「大、大王!金蟾宮送來帖子!」
老鲶眉頭一皺,抬手一招,帖子便從青蝦精手中飛起,落入他掌心。
他展開帖子,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然後,他的眼睛猛地睜大。
「白水河神?」他念出這四個字,語氣里滿是困惑,「哪裡冒出來的東西?」
他將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眼花,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金蟾自己不敢出頭,讓一個什麼河神來頂缸?」
他將帖子拍在扶手上,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解。
座下一隻鲶魚將領瓮聲道:「大王,這白水河神小的略有耳聞,這一年來剛剛冒頭,占了整個青陽鎮的水系做自家底盤,聲勢搞得頗大哩。」
老鲶沒有立刻回答,手指叩著扶手,沉吟片刻。
金蟾那廝雖然慫,卻也不傻。
他在清河南段盤踞數百年,向來把地盤看得比命還重。
如今肯把爭奪川主之位的資格讓給一個占據幾條小溪的野神?
恐怕這個白水河神,確實有幾分本事。
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青蝦精,聲音低沉:
「金蟾送帖子來時,說了什麼?」
青蝦精渾身發抖,結結巴巴道:「沒、沒說什麼,就是讓小的把帖子送到……」
「那白水河神呢?你可見到了?」
「見、見到了……」青蝦精的聲音更抖了,「他在金蟾宮做客,金蟾大王對他……極為恭敬……」
老鲶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金蟾好歹是元嬰後期的修為,能讓他「極為恭敬」的,至少應是實力不弱於他的存在。
必須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