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時候可得給我多裝一些。」
「那是自然！」
「對了，許總兵，來之前，有人說寒雲關因常年戰亂，導致匪寇成群，流民遍地，到處是饑荒。
可我這一路走來，不僅沒看到匪寇的蹤跡，流民也不算多。
至於饑荒，確實有那麼幾處，但不算嚴重。
所聞所見，與他們所言相左甚大，你可知他們為何要騙我？」
年輕人眉頭輕輕皺了皺，假意想起了什麼，趁機發問。
正在沏茶的許總兵聞言，手上的動作不停，十分自然地作答：「古語有云，看百卷書，不如行百里路。
他人口中的東西，只能代表他人看到的風景，以及對風景的看法。
人目有障，難窺全貌。
人心有失，難言真相。」
「他們為何要騙殿下臣不清楚，但臣清楚一點。」
「什麼？」
許總兵緩緩轉身，端著茶杯，瞥了一眼年輕人，說：「無論寒雲關本身是什麼樣子，他們都不希望其在殿下您心中，有個好印象。」
此話一出，年輕人心跳漏了一排，故作生氣道：「好膽！真是好膽！
明知道許總兵你是在為我守護這寒雲關，他們竟然罔顧事實，謊話連篇，企圖離間你我之間關係。」
「此心可誅，此心可誅啊！」
「待此間事了，回到京城，我一定要讓那些用心險惡的人，付出代價，給你一個交代，同時也給寒雲關一個交代。」
許總兵緩緩將茶放到年輕人跟前，臉色平靜，讓人看不出他內心所想。
「殿下勿惱，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拙劣小計罷了，不值得計較。
寒雲關如何，對於遠在京城的他們而言，並不重要。
畢竟，他們不靠寒雲關活著。
是好是壞，任由他說，不過一笑爾。」
「真正有資格評價這寒雲關的，只有生活在這裡的百姓。
他們若是說好，那就是好。
他們若是說不好，那就一定不好。」
「靠這裡的土地吃飯的人，不會撒謊。
因為，他們撒謊的代價，是自身性命。」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看似在聊他人，聊寒雲關，實則在聊彼此，聊態度。
年輕人伸手碰了碰茶杯，呼吸的節奏突然亂了。
這一刻，他意識到，對方是真的變了。
若是以往，對方絕不會這般跟自己聊天，並且總是話中有話。
許總兵見對方並未搭話，陷入沉默，他也不再開口。
輕輕品了口熱茶，順手拿起旁邊的案牘，繼續處理起來。
年輕人趁許總兵喝茶的間隙，突然開口，語氣凝重：「許總兵，我若是沒記錯的話，你曾經親口對我說過，但又所需，必不推辭。
不知，這話，還算不算數？」
許總兵動作一僵，茶杯停在唇前半寸，恍若被什麼定住了。
足足兩個呼吸後，他才將茶杯送到嘴邊，用力喝了一大口。
「殿下，實不相瞞，在您來這裡之前，曾經那個許總兵，已經死了！
現在，坐在您跟前的，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您若是問，曾經那個許總兵是否會信守諾言，為您赴湯蹈火，我的答覆是，他會，並且已經那麼做了。
可惜，他到死，都未曾等到您，以及那些您許下的承諾。」
說這話的時候，許總兵依舊面色平靜，只不過，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年輕人的臉，眸子中，蘊含著一種年輕人無法理解的東西。
這番話一出，年輕人的心驟然一痛，渾身仿佛被抽乾了力氣，坐在椅子上都差點滑倒。
恍惚間，腦海里響起了先生那晚對他說過的話。
「言而無信是為賊。」
「你承諾的沒做到，就等於你欠他們的。
欠了他們糧，欠了他們錢，欠了他們一條活路。
你在信里寫了五年的再等等，可他們沒有五年了。
北境的局勢不會等，北境的天災不會等，那些沒錢醫治的傷病也不會等。」
「與其說他們叛了，不如說是你自己，親手殺死了五年前那個跟他們一起浴血奮戰，意氣風發，無所畏懼的二殿下。」
腦海里的聲音，與許總兵剛才的話，相互交織，重疊，融合，化作一把無形而鋒利的刀刃，狠狠刺進年輕人的胸口。
「噗！」
年輕人沒忍住，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在心中喃喃自語道：「是我親手殺死了忠於我的那個許總兵嗎？」
「這五年，我究竟在做什麼啊？」
「殿下，事已至此，無需這般。
雖然臣無法再像當初那般，從內心堅定地選擇您，不顧一切追隨您，可這寒雲關，依舊歡迎您。」
「您是為寒雲關流過血的人，無論過多久，寒雲關都不會忘。
這五年，您選擇了另一條路，臣可以理解。
畢竟，人各有志，殿下您生而為龍，自然嚮往九天之上。
寒雲關作為一個兵荒馬亂之地，並不值得您賭上一切。
從這一點上，您並不欠寒雲關什麼。」
「反之亦然，在您決定放棄寒雲關那一刻起，寒雲關也對您死了心。
您沒有對不起寒雲關，寒雲關也沒對不起您。」
許總兵目睹對方吐血，並未動容，甚至，可以說有點冷漠。
嘴裡的話，既直接，又無情，完全不符合他往日的形象。
內心裡，他對對方，還是有深厚感情的，畢竟，曾經那些共同作戰的歲月，已經刻入了記憶和血液。
只是，當下的情況，他不得不這樣做。
他了解對方，不僅是性格，為人，抱負等，還有心計。
此刻，對方吐血是真的，可臨時苦肉計也是真的。
但凡此刻表現出一絲的心軟和同情，對方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順著杆子往上爬，趁機打感情牌。
屆時，必將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當然，也可以不顧情誼，繼續拒絕。
不過，他不想那麼做。
因為，那有可能會讓曹公子誤會！
「哎……」
對面，將口中鮮血強行咽回去的年輕人深深嘆了口氣。
一切皆如先生所說，自己若只身前來，將適得其反。
可是，他沒辦法啊，西道山進不去，母親留給自己的東西拿不到，局勢亂，時間緊。
他害怕，再不來，就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雖然已經預料到了當下的局面，可在親耳聽到對方的答覆前，還是懷著一絲僥倖。
如今，最後一絲僥倖破滅，忽感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