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86章 於落寞處,見人性涼薄

第86章 於落寞處,見人性涼薄

2026-05-13 21:58:30 作者: 行御大帝

  嚴府大門前的兩盞紅燈籠滅了一盞。

  趙寧下了轎,站在門口。

  剩下那盞燈籠的紙糊面被風吹破了一角,燭火在裡面忽閃忽閃,撐不了多久。

  門房的位置空著。往常這個時辰,嚴府門前至少站兩個家丁,腰裡別著刀,見了來人先盤問三句。今夜沒有人。門半敞著,一條縫,冷風往裡頭灌。

  趙寧伸手推了一下,門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裡黑洞洞的。正月十五剛過,按規矩院裡的燈籠該掛到十七才收。但嚴府的燈籠已經全摘了,只留下光禿禿的燈架杵在那裡,連紅穗子都不剩。

  不用問也清楚。陳洪帶人來拿嚴世蕃的消息傳出去,嚴府上下幾百號人,該跑的全跑了。管事的、帳房的、廚子、丫鬟、看門的,一個時辰之內能走乾淨。牆倒眾人推,這種事不新鮮。

  趙寧沿著抄手遊廊往裡走。腳下的石板縫裡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咔嚓響。兩邊的廂房門都敞著,裡頭黑漆漆的,有些柜子抽屜被拉開了——走的時候順手拿了東西。

  穿過二門,繞過影壁,到了正堂。

  一盞油燈。

  孤零零擱在堂中的八仙桌上,燈芯撥得不高,照出半間屋子。條案上的花瓶還在,但瓶里的梅花被人抽走了——大概也是走的時候順手。中堂掛的「忠勤敬慎」四個字還在,那是嘉靖二十年御筆親題的。

  嚴嵩坐在太師椅上。

  八十二歲的人,縮在椅子裡,身上披著一件舊棉袍,棉袍外面裹了條毯子。頭上的網巾歪了,露出一撮白髮。手裡捧著一隻茶碗,茶早涼了,他也不喝,就那麼捧著。

  趙寧站在門檻外看了三息。

  這就是二十年的內閣首輔。一個時辰前還是天底下最有權勢的老人,現在坐在空蕩蕩的堂屋裡,連倒茶的人都沒有。

  趙寧邁進門檻。

  「嚴閣老。」

  嚴嵩抬頭。那雙渾濁的老眼眯了一下,對著燈光辨認來人。辨認了好一陣,才慢慢把茶碗擱到桌上。

  「是你?」

  不是驚訝,是意外。

  「老夫以為,來的會是徐階。」

  這話說得平淡,但裡面裹著東西——嚴嵩等了一夜了。他在等一個人來送最後一程,他以為那個人是徐階。十年的對手,最後由對手來收場,這是他能想到的結局。

  沒想到來的是趙寧。

  

  趙寧在條案前站定,沒落座。

  「下官奉旨而來。」

  「奉旨。」嚴嵩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乾癟的嘴唇動了動,扯出一個笑。不是苦笑,是真笑。「好。奉旨好。」

  趙寧從懷裡抽出兩份摺子。先拿出上面那份——鄒應龍的彈劾奏疏。

  雙手遞過去。

  「這是都察院監察御史鄒應龍彈劾令郎的奏疏,皇上讓下官帶來,請嚴閣老過目。」

  嚴嵩看了一眼那份摺子,沒接。

  手擱在膝蓋上不動。

  「鄒應龍……」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嚼了一遍。「這個人寫彈章,用的是誰的墨?」

  趙寧沒接話。

  嚴嵩也沒指望他接。

  一隻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朝那份摺子擺了擺。

  「不用看了。嚴世蕃什麼德行,老夫比鄒應龍清楚。」

  停了一下。

  「他該死。」

  三個字,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

  趙寧的手頓了一下——不是被「該死」二字震住了,是被說這兩個字的語氣震住了。沒有猶豫,沒有心痛,沒有一個八十二歲的父親即將喪子時應有的悲慟。

  嚴嵩說完,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枯瘦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老夫也隨時可以赴死。」

  語氣和剛才一模一樣。

  趙寧把鄒應龍的奏疏收回去,掖進袖中。拿出第二份摺子——嚴嵩的辭呈。

  「嚴閣老正月初二的辭呈,皇上批了。」

  嚴嵩終於動了。


  不是手動,是整個人動了——脊背從椅背上離開了一寸。只有一寸,但對一個縮在椅子裡大半夜的八十二歲老人來說,這一寸是全身的力氣。

  「批了?」

  「批了。」趙寧把辭呈展開,遞過去,「俸祿照發,恩准歸鄉養老。」

  這回嚴嵩接了。

  雙手接的。

  那雙枯枝一樣的手捧著自己寫的辭呈,湊到燈下看。看的不是內容——內容是他自己寫的,每個字都記得。他看的是辭呈上方硃批的那兩行字。

  嘉靖的筆跡。

  嚴嵩看了很久。燈芯爆了一下,他的手抖了一下,辭呈上映出一小片水漬。

  趙寧別開了頭。

  不是不忍看,是不該看。

  一個八十二歲的老人,侍奉了二十年的主子沒有殺他,准他回家——這份恩典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嚴嵩需要它。

  嚴嵩把辭呈合上,擱到桌面上。用茶碗壓住了一角。

  「雲甫。」

  頭一回叫趙寧的字。

  「老夫要謝你。」

  趙寧微微欠身。「閣老客氣了。」

  「不是客氣。」嚴嵩抬頭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居然有一絲清明。「你在浙江修河堤,三百萬兩白銀,一文沒貪。世蕃恨你恨得牙癢,老夫勸過他——這個人不是對手。」

  趙寧站著沒動。

  嚴嵩繼續說:「現在看來,不是不是對手,是不是同一條路上的人。你走的路比老夫遠。」

  這番話背後的算盤趙寧聽得一清二楚。嚴嵩不是在誇他,是在下注。嚴黨倒了,但嚴嵩還活著。一個活著的嚴嵩需要朋友,而滿朝上下,清流恨他入骨,宦官靠不住,唯一能攀的——就是趙寧。

  趙寧不是清流的人,甚至可以算半個嚴黨出身。改稻為桑的差事是嚴世蕃派的,修河堤的銀子是從嚴黨手裡批的。這層關係撇不乾淨,也不需要撇乾淨。

  嚴嵩在賭——趙寧日後得勢,念這一份舊情,嚴家不至於死絕。

  趙寧沒答這話。

  「閣老,陛下要見您。」

  「現在?」

  「現在。」

  嚴嵩沉默了。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極輕,但節奏和嘉靖叩膝蓋的節奏一模一樣。二十年貼身侍奉養出來的習慣,刻進骨頭裡了。

  「好。」嚴嵩慢慢站起來。毯子滑落在地上,他沒撿。走了兩步,忽然停下。

  「雲甫,可否替老夫辦一件事。」

  「閣老請講。」

  「六心居的醬菜。皇上愛吃,老夫每年都要給陛下送一壇。今年的還沒送。」

  趙寧一頓。

  正月十六,凌晨,滿城都知道嚴嵩倒台了,六心居的掌柜這會兒躲還來不及——誰敢跟嚴家沾邊?

  「讓人去傳個話,說趙閣老要一壇醬菜。」嚴嵩站在那裡,披著舊棉袍,聲音不大。「別提老夫的名字。」

  趙寧看了嚴嵩一眼。

  ——這個老人精明了一輩子,臨到最後還在精明。不提自己的名字,提趙寧的名字。趙寧是閣老,皇帝跟前的紅人,六心居的人不敢不賣這個面子。醬菜送到嚴府,經嚴嵩的手送進宮,嘉靖吃的是嚴嵩二十年的忠心。

  這一壇醬菜,比任何辭呈都管用。

  趙寧點了點頭,轉身吩咐跟來的下人去辦。

  兩刻鐘後,六心居的夥計提著一隻青花瓷壇進了嚴府正堂。

  夥計二十出頭,腿肚子在打顫。進門先給趙寧磕了個頭。

  「小的奉趙閣老的吩咐,送醬菜來。」

  一句話說得響亮,生怕嚴嵩沒聽清「趙閣老」三個字。

  嚴嵩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夥計。

  「好。放下吧。」

  夥計把瓷壇擱在桌上,轉身要走。嚴嵩叫住了他。

  「等一下。」

  夥計站住了,身子僵得跟木樁子一樣。

  嚴嵩從椅子上起身,走到條案前。條案上有現成的筆墨硯台——沒被人順走,大概是嫌沉。他拿起筆,蘸了墨。


  「你們掌柜的,求了老夫好幾年,想要老夫給六心居題個匾。老夫一直沒答應。今天得空,給他寫了吧。」

  夥計的臉一下子白了。

  嚴嵩提筆在手,轉頭看他。

  「怎麼?不要?」

  夥計撲通跪下了,連磕三個頭,額頭砸在磚地上砰砰響。

  「老……老爺,小的不敢受!小的不敢受!掌柜的再三交代,不……不敢受!」

  聲音抖成一片。

  磕完頭不等嚴嵩說話,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外跑。跑到門檻絆了一跤,一個趔趄摔出去,也不回頭,就這麼連爬帶跑地沒了影。

  堂屋裡靜下來。

  嚴嵩舉著毛筆,站在條案前。

  筆尖上的墨汁沿著筆桿往下淌,滴在條案上,洇開一團黑。嚴嵩低頭看著那團墨漬,舉筆的手沒放下來。

  趙寧站在三步之外。

  一盞油燈,一個空蕩蕩的堂屋,一個舉著毛筆的八十二歲老人。

  嚴嵩把筆擱回硯台上,轉過身。棉袍的下擺拖在地上,沾了灰。他朝趙寧笑了一下。

  「走吧,進宮。」

  趙寧沒動。他盯著條案上那團洇開的墨漬——一滴墨落在宣紙上還能寫成字,落在石頭案面上,就只是一團污跡。擦也擦不掉,留也留不住。

  嚴嵩已經走過了他身邊。舊棉袍的袖子蹭了一下趙寧的手背,冰涼的,帶著樟腦丸的氣味。

  趙寧跟上去。

  走出正堂的時候,門口那盞燈籠終於滅了。

  嚴嵩踩著滅掉的燈籠紙往外走,紙被踩碎了,粘在鞋底上,拖出去一條紅色的痕跡。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