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陛下斟酌。」
嚴嵩的聲音斷在這裡。
精舍門從裡面推開,陳洪矮著身子進去,片刻後又出來,朝趙寧點了下頭。
「主子爺傳你進去。」
趙寧邁過門檻。
精舍里的光比剛才暗了,有兩盞燈被風吹滅了,沒人續。矮几上的砂鍋已經涼了,粥面結了一層皮。嚴嵩跪在蒲團旁邊,沒跪在蒲團上——腿腳不利索,跪偏了。
嘉靖坐在原處,手裡捏著一塊醬菜,沒吃。
趙寧進來,跪下。
「臣趙寧叩見皇上。」
嘉靖沒叫起。把那塊醬菜擱回碟子裡,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擦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擦。
「趙寧。」
「臣在。」
「你說那個六心居的掌柜,是個什麼人?」
趙寧沒立刻答。腦子裡過了一遍——剛才在嚴府正堂,夥計連滾帶爬跑出去的那一幕。嘉靖問的不是掌柜,是人心。
「回皇上,掌柜經營有方,醬菜在京城小有名氣。」
嘉靖哼了一聲。不是冷哼,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經營有方。求了嚴嵩好幾年的字,嚴嵩要寫了,他倒不敢要了。」
這句話不重,但分量極沉。趙寧把額頭往下壓了壓。
嘉靖把帕子扔在矮几上。
「嚴嵩的字寫得好不好?」
趙寧頓了一息。「好。」
「好就該掛著。誰寫的字,跟誰當不當閣老,有什麼關係?字是字,人是人。一個賣醬菜的,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嘉靖說完這句話,偏頭看了嚴嵩一眼。嚴嵩跪在那裡,脊背弓著,頭垂得很低。
「六心居這名字不好。」
趙寧抬頭。
嘉靖用指甲在矮几上劃了一下。
「心多了,就涼了。改叫六必居。做醬菜,黍稻必齊,曲櫱必實,湛熾必潔,陶瓷必良,火候必得,水泉必香。六個'必',死心眼才能做好東西。」
這段話說得平淡,但趙寧聽出了三層意思。
第一層,嘉靖嫌那掌柜勢利。第二層,嘉靖要給嚴嵩一個面子——你的字,朕讓人掛起來。第三層,嘉靖在敲打所有人——嚴嵩倒了,但嚴嵩寫的字還掛在京城最熱鬧的鋪面上,誰也別把事做絕。
「惟中。」
嚴嵩的身子顫了一下。
「寫。」
這一個字,嚴嵩在地上又跪了三息才撐起來。陳洪搬來條案、鋪好宣紙、研好墨。嚴嵩站到條案前,跟一個時辰前在自家正堂里的姿勢一模一樣——握筆,蘸墨,提腕。
但這一回沒人跑。
嚴嵩寫了三個字:六必居。
筆落得慢,一撇一捺都帶著抖。但架子沒散。八十二歲的人了,這手館閣體練了六十年,刻在骨頭裡的東西,手再抖也垮不了。
寫完最後一筆,嚴嵩擱下筆,退後兩步,又跪下了。
嘉靖掃了一眼那三個字,沒評價。
「陳洪。」
「奴婢在。」
「明天讓人把這匾送到鋪子裡掛上。就說是朕的意思。」
陳洪應了一聲。
嘉靖靠回蒲團後面的靠枕上,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整個人的氣息變了。
之前是敘舊。
現在是辦公。
「傳旨。」
陳洪從袖子裡摸出一支筆,半跪在矮几旁邊,鋪開一張空白的黃綾。
嘉靖的嗓音沒什麼起伏,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羅龍文,鄢懋卿,貪墨國帑,戕害忠良,即日棄市,誅三族。」
趙寧的膝蓋在磚地上硌了一下。棄市,誅三族。這是嚴黨核心裡殺得最重的兩個人。羅龍文替嚴世藩斂財,鄢懋卿在江南盤剝鹽稅,兩個人手上沾的東西最多,也最髒。該殺。
「嚴世藩,流三千里。」
陳洪的筆頓了一瞬。極短,短到幾乎不可察覺,但趙寧看到了。
流三千里。不是斬,不是絞,不是賜死。
流放。
嚴世藩,嚴嵩的獨子,嚴黨的實際操盤手,二十年來把整個大明的官場攪成一鍋渾水的人——流放三千里。
趙寧沒抬頭,但餘光掃到嚴嵩的袖子在發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另一種抖。嘉靖給他留了兒子的命。八十二歲的老人,回鄉下沒人養老送終,那才是真正的死。
嘉靖留了嚴世藩一條命,等於給嚴嵩留了一根拐杖。
「擬好了呈上來。」嘉靖把眼皮合上了。
陳洪把黃綾捧到矮几上。嘉靖拿過一方小璽,蘸了印泥,壓上去。
啪。
這一聲悶響在精舍里迴蕩了一息。
嚴嵩的額頭重新貼上了磚面。
「臣——謝皇上隆恩。」
四個字,每一個之間都隔了一次呼吸。
嘉靖沒睜眼。
「下去吧。趙寧留下。」
嚴嵩從地上爬起來的過程很漫長。趙寧沒伸手。陳洪也沒伸手。嚴嵩自己扶著條案的腿,一點一點撐起來,膝蓋咔吧響了兩聲。站穩之後,他朝蒲團上的嘉靖深深一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沒回頭。
邁出去了。
門從外面合上。嚴嵩的腳步聲拖在磚地上,越來越遠,越來越碎。
精舍里只剩三個人。
嘉靖睜開眼,看趙寧。
「你覺得朕對嚴世藩,是不是太輕了?」
趙寧跪在原地,脊背挺直。這個問題不能答「是」,也不能答「不是」。答「是」,就是說嘉靖判得不對。答「不是」,就是替嚴世藩說話。
「皇上心裡有數,臣不敢妄議。」
嘉靖盯著他看了五息。
然後笑了。不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帝王式冷笑,是真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帶出兩道深紋。
「你比嚴嵩年輕的時候還滑頭。」
趙寧把頭壓低了半寸。
嘉靖不再追問,擺了擺手。
「內閣的事,嚴嵩走了,你和徐階得頂上。」
「臣……領旨。」
「下去。」
趙寧磕了個頭,起身,退出精舍。
出門的時候,夜風灌進來,冷得他整個人激靈了一下。走出三步,回過頭看了看合攏的精舍大門。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很細,一晃就滅了。
——內閣次輔。二十九歲。
大明朝開國至今,沒有過。
……
消息是辰時初刻傳到裕王府的。
裕王還沒用早膳,一碗燕窩粥端上來擱在桌上沒動。徐階到得最早,高拱第二,譚綸最晚——他是從兵部衙門過來的,走了半個北京城。
四個人坐在裕王書房裡。
裕王把那碗燕窩粥推到一邊,騰出位子鋪了一張邸報。邸報上的墨跡還沒幹透,印在裕王的袖口上,黑了一片。
「羅龍文,鄢懋卿,棄市,誅三族。」裕王念了一遍,抬頭看徐階。「這沒問題。」
徐階坐在椅子上,雙手搭在膝蓋上,點了點頭。
「嚴世藩——流三千里。」
裕王念到這句的時候,高拱的茶碗擱在桌上,磕得響了一聲。
徐階沒動。
譚綸坐在最遠的位子上,低著頭看自己的靴尖。
「流三千里。」裕王又念了一遍,拿指頭敲著邸報上那行字。「徐師傅,您怎麼看?」
徐階沉吟了一息。
「皇上聖裁,自有深意。」
高拱沒忍住。
「什麼深意?嚴世藩禍國殃民二十年,流放三千里?三千里之外還是大明的地界,他到了那邊照樣能翻天!今天流出去,明天就有人給他送銀子、通消息。這跟沒判有什麼區別?」
高拱的嗓門本來就大,這幾句話說得書房的窗戶紙都跟著顫。
裕王沒接話,看徐階。
徐階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肅卿,皇上給嚴嵩留了嚴世藩的命,是給嚴嵩留的,不是給嚴世藩留的。一個流放犯,能翻什麼天?關鍵是後面的人怎麼收尾。嚴黨已經倒了,這才是正經事。」
高拱的臉漲紅了一下,但沒再開口。
裕王拿起那張邸報,翻到第二頁。
「還有一件事。」
書房裡安靜下來。
「由我接替嚴嵩的位置,擔任首輔。」
「趙寧···任次輔。」
這句話落地,書房裡的空氣冷了一截。
高拱的手擱在扶手上,指頭攥了一下又鬆開。
徐階的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幅度很小,但裕王看到了。
譚綸把頭從靴尖上抬起來,看了高拱一眼,又看了徐階一眼,沒吭聲。
裕王把邸報擱在桌上。
「二十九歲的次輔,本朝有過嗎?」
沒人答。
高拱先開了口。
「沒有。洪武朝沒有,永樂朝沒有,嘉靖朝更沒有過。趙寧憑什麼?他在工部幹了幾年?到浙江修了一回河堤就進內閣?現在還要拔擢他為次輔?」
裕王看徐階。
徐階端起茶碗,揭開碗蓋,吹了吹熱氣。茶葉在水面上打了一個轉。
「趙寧這個人···」徐階把碗蓋擱回去,沒喝。「年輕,聰明,沉得住氣。這種人——」
他頓了一下。
「不好對付。」
書房裡靜了三息。
裕王把擱在一邊的燕窩粥端回來,拿起勺子攪了攪。粥已經涼了,結了一層膜。他沒喝,又放下了。
「嚴嵩走了,嚴世藩流了,嚴黨算是散了。這本來是件好事。但趙寧——」
裕王拿指頭點了點那張邸報。
「他既不是嚴嵩的人,也不是咱們的人。父皇把他放在次輔的位置上,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人答,因為答案不言而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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