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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2026-05-13 21:58:53 作者: 行御大帝

  羅龍文、鄢懋卿棄市的消息傳到京城的時候,菜市口已經圍了人。

  不是自發聚集的那種。是散出去的風聲,順著胡同一條條往外漫,等錦衣衛的馬蹄聲響到街口,兩邊屋檐下已經站滿了縮著脖子探頭的人。

  辰時三刻,兩輛囚車壓進菜市口。

  前面那輛,是羅龍文。

  他以前是什麼模樣,京城裡老人們還記得——緋袍玉帶,出行前呼後擁,連茶館裡的說書先生都要給他留三分臉面。

  現在囚車的木條把他那張臉切成幾段,夾在中間,油脂橫流,鬍子亂糟糟貼在腮上,雙手被鐵鏈鎖在背後,整個人縮成一團,腰都直不起來。

  他在嚎。

  不是喊冤,是真的在嚎,嗓子裡帶著那種被嚇破了膽的啞腔,一聲一聲,跟豬圈裡臨宰前的動靜差不多。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

  「這也是當年橫行江南的人?」

  沒人答。

  後面那輛囚車進來的時候,聲音大了一截。

  鄢懋卿。

  他比羅龍文更肥,身子撐在囚車裡,鐵鏈勒得肉往兩邊擠。他倒是沒嚎,只是嘴皮子在抖,眼白翻得厲害,頭一直在晃——像是根本不敢正視前方,又根本沒力氣垂下去。

  他以前在江南巡鹽,隨行的廚子就帶了三十多個,每到一處地方官必須擺夠席面,少一道菜都要給人穿小鞋。揚州的鹽商見了他,磕頭磕到額頭滲血,他端著茶碗,連眼皮都不帶撩一下的。

  現在那雙眼白翻著,囚車過了菜市口牌坊,他猛地扭頭往後看,像是在找什麼人。

  沒人。

  兩家的家眷,該拿的已經拿了,該押的已經押了,三族的人頭,從今天起要一顆一顆落定。

  刑台搭得不高,兩塊厚木板拼的,上面還有上一回的陳跡,沒沖乾淨。

  行刑的劊子手是老手,動作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

  羅龍文被拖上去的時候腳軟了,兩個差役一人架一邊,硬把他按跪下去。他的嘴還在動,但已經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剩氣流漏出來,斷斷續續。

  刀落。

  菜市口靜了一息。

  然後是第二刀。

  鄢懋卿比羅龍文多撐了幾息。他跪在那裡,頭一直在抖,喉嚨里擠出一個字,像是在叫誰的名字,但風一吹,散了。

  沒人知道他叫的是誰。

  兩顆人頭懸在菜市口的木架上,風吹過來,晃了兩下,停住。

  

  ……

  嚴世藩是在當天傍晚出京的。

  沒有囚車,一輛普通的馬車,車簾放著,外頭看不見裡頭。押解的差役是刑部的人,一共六個,騎馬跟在兩側,隊伍攏共也就這點動靜。

  跟尋常的商隊比,甚至還要安靜一些。

  趙寧站在官道旁邊的土坡上,手攏在袖子裡,看著那輛馬車從遠處過來。

  趙福跟在身後兩步,低著頭,沒吭聲。

  不是趙寧特意來送的。他只是恰好從這條路過,順道停了停。至少他是這樣告訴趙福的。

  趙福當然沒信,但他知道自家老爺有些事不需要他接話。

  馬車經過土坡下面的時候,車速沒減。六個差役里有兩個抬頭掃了一眼坡上站的人,看到趙寧的補服,都沒做聲,目光轉開了。

  車簾被風掀了一角。

  就那一角的空隙,趙寧看見了嚴世藩。

  他坐在車廂里,身子靠著車壁,手邊擱著一隻食盒,半掀著蓋,裡頭的東西還沒動。他那張臉比上次見時胖了一圈,下巴的肉堆在衣領上,腰身撐在窄窄的車廂里,顯得格外侷促。

  但他沒有羅龍文那種崩散的神色。

  他在閉目養神。

  或者說,他在裝作閉目養神。

  風把車簾再往上送了一截,嚴世藩的眼皮動了一下,沒睜開,但頭微微側了側——往趙寧站的方向,轉了半寸。

  就半寸。

  然後帘子落下來,馬車走遠了。

  趙寧站在土坡上,沒動。


  腦子裡轉了一圈,轉到最後,沉在一個地方——

  嘉靖留了嚴世藩,不是心軟,是一枚還沒落定的棋。流三千里,這個人只要活著,就是棋。誰用得著,誰就會去想法子用。這是嘉靖給朝局留的一根線,拉不拉,什麼時候拉,全看他自己的心情。

  而趙寧現在是次輔。

  次輔的位子坐上去,就得替皇帝想他不方便開口的事,還得替自己想皇帝沒對你說的那部分。

  流三千里的嚴世藩,和已經抄家落定的羅龍文、鄢懋卿——哪一個更危險,其實根本不用算。

  死人不會有後患。活人才有。

  趙福往前挪了半步。

  「老爺,回嗎?」

  官道上的馬車已經走到轉彎處,再走幾步就要拐進官道兩側的林子裡,看不見了。

  趙寧沒答,只是把袖子裡的手鬆了松,手指動了一下,搭回去。

  車隊拐過彎,徹底沒入樹影里。

  連馬蹄聲都斷了。

  趙福等了好幾息,正要再開口,趙寧忽然轉過身,往坡下走,腳步平穩,不快不慢。

  「回去。」

  「內閣那邊今天還有摺子沒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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