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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趙寧:人的質!

2026-05-13 21:59:02 作者: 行御大帝

  叩門聲停了。

  趙福在廊下站了一息,側耳聽,外頭沒了動靜,腳步聲也沒有散去,只是悄悄退遠了——不是走了,是在等。

  他轉身,把那封書帖壓進袖子裡,往值房去。

  帘子掀起來,燭光晃了一下。

  趙寧正在換衣服。趙福把書帖擱在小几上,沒作聲,把散在椅背上的那件常服理了理,退到一旁。

  裕王府的帖子是昨日就遞進來的,今天來人接,說是王爺請趙閣老過府,給世子講學。

  這件事本來是有規矩的。講官進府,要走文官的路子,走禮部,走翰林,繞一大圈再落定,但嘉靖親口點了趙寧做這個差事,禮部那邊也就沒人去卡。

  只是今天這個時辰比往常早了半個時辰。

  趙寧把衣帶束好,拿起案上的帖子看了一眼,又放下。

  裕王府那邊催這麼急,無非是兩件事:一是朱翊鈞還小,王爺怕耽誤了孩子的課;二是他升了次輔的消息已經傳遍了,裕王那邊坐不住,要來探探虛實。

  後一件才是真的。

  ……

  裕王府的正廳收拾得一塵不染,連角落裡擺的幾盆花都換過了,看得出是特意準備過的。

  馮保站在門口,遠遠看見趙寧的轎子進來,立刻小跑著迎上去,臉上堆的笑比上回還要殷切三分。

  「趙閣老大駕,王爺已經候著了。」

  趙寧從轎子裡出來,掃了馮保一眼。

  這個人上回見面,笑是笑,但是笑裡頭帶著一股子打量的勁,那種打量是居高臨下的——內官看外臣,裕王府的大太監打量一個剛升上來的侍郎,有資格打量。

  今天不同了。

  笑還是那個笑,勁兒變了。是真的在討好,不是試探。

  趙寧收回眼,跟著馮保往裡走。

  裕王在正廳里站著,沒坐,看見趙寧進來,往前走了兩步,拱了拱手。

  「趙先生來了,本王等候多時。」

  「先生」兩個字,是給講官的稱呼。裕王叫得自然,但他身後站著的裕王妃李氏往前微微側了側,福了一禮,比規矩里的幅度大了一截。

  趙寧把這些都收進眼底,面上不動,回了一禮。

  

  「王爺客氣,讓王爺久候,是臣失禮了。」

  「哪裡的話。」裕王擺擺手,「趙先生政務繁忙,本王這裡不急,是鈞兒惦記著先生,天不亮就起來了,死活要本王來催。」

  內室方向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朱翊鈞從屏風後頭轉出來,穿著一件月白的小袍子,髮髻扎得周正,但右邊少了一根發繩,有一綹碎發垂在耳邊,一看就是自己臨時打理的。

  他看見趙寧,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加快了,跑過來,站定,仰起頭。

  「先生,我把上次的課背下來了。」

  趙寧低頭看他,這孩子的認真勁是真的,臉上寫得清清楚楚。

  「背了哪裡?」

  「天地之初,混沌未分,無形無象……」朱翊鈞一口氣往下背,背到第三行,卡了一下,皺起眉頭,在原地踩了踩腳,「……無形無象,其後……」

  「其後漸有分別。」

  「對!」朱翊鈞拍了一下手,回頭看裕王,「父王,我背下來了。」

  裕王妃李氏在旁邊低著頭,手抬起來掩了掩,把笑壓了回去。

  馮保侍立在一側,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過了一遍——這孩子見了誰都有兩分戒備,就是見了趙寧,那戒備散得最快。這位趙閣老也是奇,別的講官進府,說話引經據典,半個時辰說不了幾句人話,世子坐在那裡,腰杆子挺得筆直,眼珠子早飄到窗子外頭去了。趙寧不一樣。世子跟他說話,是真的在聽。

  這份心思,不是裝出來的。

  ……

  書房裡。

  朱翊鈞坐在小案後面,兩手擱在膝上,等著。

  趙寧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看了他一會兒。

  朱翊鈞被看得有些坐不住,動了動。

  「先生今天講什麼?」

  「講人。」


  「人?」朱翊鈞把這個字咂了一下,沒明白,「講官都是講書的,先生為何講人?」

  「書是人寫的。」趙寧把手擱在案上,「讀了書,不懂人,書就是廢紙。」

  朱翊鈞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點了點頭,腰板不知不覺直了一些。

  「那……人是什麼?」

  「人有兩面。」

  趙寧伸出兩根手指,擱在案上。




  朱翊鈞的手指悄悄收了一下,捏住了膝蓋上的袍角。

  「那……哪一面是真的?」

  「都是真的。」

  趙寧把兩根手指收回去,平放在案上。

  「說的那面,是他想讓你看見的。做的那面,是他沒防住讓你看見的。兩面疊在一起,才是這個人的全部。」

  朱翊鈞眉頭皺了皺,這個答案顯然比他預想的要繞。

  「那……如果一個人說的和做的一樣呢?」

  「那你就要想,他是真的一樣,還是連做的那面,也算進他要讓你看見的裡頭去了。」

  書房裡安靜了好幾息。

  朱翊鈞盯著案面,沒有抬頭,手指把袍角捏了又松。

  外頭有風,把半掩的窗子推了推,又合回去,發出輕響。

  馮保在門外守著,隔著一扇門,把裡頭的動靜聽得模模糊糊,只聽見趙寧說話的聲調,不急不緩,像是在聊家常,但每一句停下來,就有一段沉默,那種沉默是孩子在想事情的沉默。

  馮保低下頭,手裡的拂塵轉了一圈,心裡湧出一個念頭——

  這位趙閣老教的,不是經書,是帝王心術。

  世子今年才幾歲,坐在那裡,把這些東西一句一句往心裡裝,裝進去的東西,以後是要用的。

  用來馭人的。

  門縫裡透出一片燈光,朱翊鈞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細而認真。

  「先生,那父王呢——父王說的和做的,是一樣的嗎?」

  門外,馮保的拂塵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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