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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君以此興,必以此亡!【加更】

2026-05-13 22:01:05 作者: 行御大帝

  兵部值房。

  胡宗憲到得早。這個習慣從浙江帶過來的。總督衙門那些年,天不亮就要處理軍報,晚了一刻鐘,前線就可能多死幾十個人。

  如今到了兵部,仗不打了,習慣還在。

  桌上摞著三摞公文。左邊一摞是九邊的軍務摺子,中間一摞是各省衛所的糧餉呈報,右邊單獨擱著一份——趙寧從大同送回來的信。

  信不長,三頁紙。

  胡宗憲已經看了兩遍。

  趙寧在信里說了三件事。第一,大同鎮城牆年久失修,需要撥銀修繕。第二,宣府軍屯被地方豪紳侵占了六成,要清丈。第三,薊州總兵到任後,戚繼光需要三萬兩銀子重編車營。

  三件事,每一件都是要錢。

  胡宗憲把信折起來,壓在硯台底下。

  ——錢。

  天下的事,歸到最後都是一個錢字。

  門外傳來腳步聲。張居正進來了。

  一身緋袍,系得板正。三十出頭的人,走路腳下帶風。

  「胡部堂。」

  胡宗憲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張居正落座,先掃了一眼桌上那三摞公文。

  「趙閣老的信到了?」

  「昨夜到的。」

  張居正伸手去拿,胡宗憲把硯台挪開,把信遞過去。

  張居正展開,一頁一頁翻。看得快,但每一頁都翻得仔細。

  看完了,放回桌上。

  「城牆、軍屯、車營。」張居正數了數,「件件要銀子。」

  「閣老在前面做事,後面的銀子得跟上。這是他的意思。」

  張居正點了點頭。

  「內閣那邊,徐閣老今早擬了票,三鎮總兵的任命已經走了司禮監。我從文淵閣過來的時候,黃錦親自批的紅。」

  胡宗憲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快。

  從硃批到票擬到批紅,一天都沒耽擱。放在從前,光一個總兵的任命,兵部和內閣就要扯上十天半個月。嚴嵩在的時候,嚴世蕃還得從中間過一道手。

  現在呢?趙寧一道摺子上去,嘉靖批了,徐階擬了,黃錦批了。兵部這頭,他胡宗憲和張居正把糧餉軍備往上接。

  上下通暢,毫不滯澀。

  

  張居正擱下信,兩手交疊放在膝上,忽然冒了一句。

  「胡部堂,你說大明朝要是一直能這樣——」

  沒說完。

  胡宗憲放下茶盞。

  「叔大,你把話說完。」

  張居正笑了一下。

  「上面有皇上乾綱獨斷,中間有內閣和六部各司其職,外面有能打仗的將領鎮守邊關。政令通達,軍務順暢。要是一直這樣,多好。」

  胡宗憲沒接。

  他看著桌上那三摞公文,沉默了一會兒。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張居正一愣。

  「你說什麼?」

  「我說的是咱們這些人。」

  胡宗憲用手指點了點桌面。

  「趙閣老在九邊,你我在兵部,徐閣老在內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上下一條心,事情當然順。」

  他頓了一下。

  「可天下的事,壞就壞在這上頭。」

  張居正的笑收了。

  「此話怎講?」

  胡宗憲站起身,走到窗邊。兵部值房的窗朝南開,隱約能看見午門的檐角。

  「你中有我的時候,誰出了事,一榮俱榮。可一旦有一個人倒了,就是一損俱損。嚴嵩當年何等權勢?內閣、六部、九邊,哪一處沒有他的人?」

  張居正沒出聲。

  「結果呢?嚴嵩一倒,他的人跟著垮了一片。」

  胡宗憲轉過身。

  「叔大,你剛才說的那個'多好'——我勸你別多想。想多了,會把自己想進去。」


  值房裡安靜了一陣。

  張居正低頭看了看自己膝上交疊的手指,鬆開了。

  「胡部堂,有件事要跟你說。」

  「說。」

  「嚴世蕃沒有去流放。」

  胡宗憲搭在窗欞上的手停住了。

  「半路上跑了。回了分宜老家。」

  張居正壓著嗓子,但每個字都清楚。

  「回去以後大興土木,修宅子、建園子,金銀器皿擺滿了廳堂,日日宴客。分宜縣裡傳遍了,說嚴家的排場比從前在京城時還大。」

  胡宗憲慢慢走回桌邊,坐了下來。

  他沒開口。

  張居正繼續說。

  「消息傳到皇上耳朵里了。」

  「什麼時候的事?」

  「三天前。據說是曹秋風從分宜遞上來的密報,直接送到西苑。」

  胡宗憲端起茶盞。茶已經不燙了,他還是吹了一下。

  「皇上怎麼說?」

  「震怒。當夜就下了旨,派錦衣衛去分宜拿人。」

  茶盞擱回桌面,瓷器碰出一聲輕響。

  「誰帶的隊?」

  「朱七親自去的。」

  ——朱七親自去。那就不是拿人。那是押棺材。

  胡宗憲靠回椅背上。

  嚴世蕃。

  他跟這個人打了十幾年的交道。嚴嵩還在內閣的時候,浙江的軍餉撥不下來,胡宗憲進京去求過嚴世蕃。嚴世蕃坐在小閣樓里,翹著腿,拿銀票甩在桌上,說了句「汝貞啊,拿錢辦事,天經地義」。

  那時候他忍了。

  後來嚴嵩倒台,嚴世蕃被判流放,胡宗憲以為這個人會消停。

  沒想到。

  張居正盯著他。

  「汝貞兄。」

  「嗯。」

  「嚴閣老畢竟是你的座師。嚴世蕃這一回……你不打算幫一幫?」

  這句話問得輕巧,分量卻沉。

  ——你胡宗憲是嚴嵩一手提拔起來的,滿朝皆知。現在嚴家出了事,你是什麼態度?

  胡宗憲看了張居正一眼。

  ——張叔大問這話,不是真的讓他去幫嚴世蕃。是在試。

  試他還跟嚴家有沒有牽扯。

  也是在替趙寧試他。

  胡宗憲沒惱。他慢慢搖了搖頭。

  「叔大,這件事鬧到今天這個地步,已經沒有人能幫了。」

  張居正沒接。

  「你想想,國庫的銀子從哪來?」胡宗憲掰著指頭,「從前是打商人的主意。江南的絲綢商、鹽商,一茬一茬地割。後來商人割淨了,就打百姓的主意。加賦、加征、加派。百姓也割不動了。」

  他把手放下來。

  「現在只剩一路了。打大戶的主意。」

  張居正沒動。

  「嚴家什麼家底?你我心知肚明。在京城二十年,嚴嵩父子斂了多少銀子?這筆帳,戶部算不清楚,皇上心裡算得清楚。」

  胡宗憲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住。

  「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他的嗓子沉下去了。

  「嚴閣老這輩子成也是這個兒子,敗也是這個兒子。嚴世蕃太聰明了,聰明到覺得天底下沒有人治得了他。流放路上跑回老家,大張旗鼓修宅子——他以為皇上不知道?還是以為皇上不敢動他?」

  張居正沒出聲。

  「都不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胡宗憲的手搭在桌沿上,「一輩子呼風喚雨慣了,讓他夾著尾巴做人,他做不到。這不是聰不聰明的事。這是骨頭裡的東西。改不了。」

  窗外有人經過,腳步匆匆,是六部之間傳遞公文的書吏。

  張居正慢慢把趙寧那封信又拿了過來,重新翻開第三頁。

  三萬兩。城牆、軍屯、車營。


  ——趙寧在九邊要的銀子,從哪裡出?

  戶部的帳上,明擺著不夠。

  張居正的手指在「三萬兩」三個字上停了一下。

  胡宗憲也看見了。

  兩人對視了一瞬。

  誰都沒開口,但誰都懂了。

  嚴家的銀子,抄出來,正好填九邊的窟窿。

  值房外頭,日影移過了門檻。一個書吏端著新沏的茶進來,把舊茶撤走。

  張居正端起新茶,吹了一口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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