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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朱七:嚴世蕃,你還記得沈煉否!?【加更】

2026-05-13 22:01:10 作者: 行御大帝

  分宜。

  朱七帶著三十六騎錦衣衛,走了五天五夜。

  不走官道,走的驛路。一路上不停歇,馬累了就換馬,人不換。三十六個人,三十六副繡春刀,從京城出來的時候擦得雪亮,到分宜縣境的時候刀鞘上裹了一層黃土。

  進城那天,天還沒亮。

  分宜縣城不大,一條主街貫穿東西。街兩旁的鋪子還沒開門,只有幾個挑擔子的菜農在巷口縮著脖子打盹。三十六匹馬的蹄聲踏碎了清晨的安靜,菜農們抬頭看了一眼,臉色就白了。

  錦衣衛。飛魚服。繡春刀。

  這三樣東西擱在一起,分宜縣城的人認得。

  上一回錦衣衛來分宜,還是嘉靖三十五年,來請嚴閣老回京述職。那一回來了八個人,客客氣氣的,在嚴府門口等了兩個時辰,連茶都沒敢多喝一口。

  這一回,三十六個。

  朱七勒住馬,停在縣衙門口。

  分宜縣令周安還在後衙睡覺。衙役來敲門的時候,他正做夢。夢見自己坐在嚴府的花廳里吃酒,嚴世蕃摟著兩個姑娘,笑眯眯地跟他說:「周縣令,你的考評,我替你跟吏部打了招呼。」

  「老爺!老爺!」

  周安被搖醒了。

  「什麼事?」

  「錦衣衛。京城來的錦衣衛,領頭的自稱朱七。」

  周安的被子掀開了一半,整個人僵在床上。

  ——朱七。

  周安套上官服的手在抖。

  他沒去縣衙正門。從後門繞了一圈,遠遠地站在街角往那邊看了一眼。三十六匹馬排成兩列,安安靜靜地立在衙門口。為首那人翻身下馬,個頭不高,肩膀卻寬得撐破了飛魚服的縫線。

  腰間挎的刀比旁人的長了半寸。

  周安縮回了腦袋。

  ——不能去。去了就得表態。現在還不知道風往哪邊吹。

  

  他躲回了後衙。

  朱七沒進縣衙。

  他不需要地方官配合。聖旨在懷裡揣著,司禮監的批紅,嘉靖的御筆硃批,一個字都沒多,一個字都沒少。

  「嚴世蕃在哪兒?」

  一個衙役哆哆嗦嗦地指了個方向。

  「迎……迎春樓。」

  朱七翻身上馬。

  三十六騎轉向,往東去了。

  迎春樓在分宜縣城東頭,三層高的木樓,是整條街上最氣派的建築。原本是個普通的酒樓,嚴世蕃回來之後,把整棟樓包了下來。一樓改成了賭場,二樓設了酒宴,三樓——三樓的窗戶常年掛著厚帘子,裡頭是什麼,分宜縣城的人都傳遍了。

  朱七到的時候,日頭已經曬到了樓頂的飛檐上。

  迎春樓的大門緊閉著。門口站了四個家丁,一個個歪戴著帽子,靠在門柱上打哈欠。昨夜通宵的酒宴剛散,樓裡頭還飄著殘餘的脂粉氣和酒氣。

  四個家丁看見三十六匹馬停在面前,哈欠咽回去了。

  「你們——」

  朱七沒看他們。

  他坐在馬上,一動不動,盯著迎春樓的大門。

  等。

  日頭從檐角爬到了門楣上。又從門楣挪到了門檻前。

  迎春樓的門終於開了。

  先出來的是兩個丫鬟,端著銅盆和手巾。然後是四個小廝,手裡拎著食盒和酒壺。再然後是兩個穿著花花綠綠的姑娘,一左一右,胳膊架著一個人。

  嚴世蕃。

  圓滾滾的身子裹在一件錦緞長袍里,袍子前襟沾了酒漬,半干不乾的,在日頭底下泛著黃。臉上的肉堆出三層褶子,兩隻小眼睛擠在肉縫裡,還沒徹底睜開。嘴裡嘟嘟囔囔地罵著什麼,大概是嫌日頭太毒。

  後面還跟著七八個人。有分宜本地的鄉紳,有從袁州府趕來巴結的商人,一個個也是宿醉未醒的模樣,搖搖晃晃跟在後頭。

  八抬大轎早就候在門口了。轎子通體烏木,鑲著鎏金銅扣,轎簾用的是蘇州織造的雲錦。這規制,就是京城裡的二品大員都坐不起。

  嚴世蕃被兩個姑娘扶進轎子。帘子還沒放下來。


  朱七動了。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過去。三十六個錦衣衛跟在後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整整齊齊的。

  嚴世蕃掀開半邊帘子,看見了。

  酒醒了三分。

  「老七?」

  他扯了一下嘴角,努力把聲音穩住。

  「老七啊,你怎麼來分宜了?提前派個人通知我一聲,我好去迎接你。這一路辛苦了吧?來來來,進去喝兩杯——」

  朱七站住了。

  他的手搭在刀柄上,沒拔。

  「嚴世蕃。」

  沒叫小閣老。沒叫嚴公子。三個字,把嚴世蕃從流放犯的身份釘死了。

  嚴世蕃的手搭在轎框上,指頭動了一下。

  「老七,你這是什麼意思?」

  朱七往前走了一步。

  「你爺倆把持朝政二十年。」

  又走了一步。

  「害死了多少人。」

  再一步。他站到了轎子面前,幾乎貼著轎簾。

  「你還記不記得沈煉?」

  轎子裡安靜了一瞬。

  嚴世蕃的臉上閃過一絲東西。很快就沒了。他靠回轎子裡,冷冷地笑了一聲。

  「沈煉?你說的是哪個沈煉?死的人太多了,我記不清了。」

  朱七的下頜骨動了一下。

  「錦衣衛經歷沈煉。嘉靖三十六年,你爹一道手令,沈煉被押到保安州,杖殺。一百二十杖。」

  「沈煉是我兄弟!」

  嚴世蕃不說話了。

  他看了看轎子外頭的三十六個錦衣衛,又看了看朱七的刀。酒徹底醒了。身後那些鄉紳、商人,已經悄沒聲地往後縮。兩個姑娘也鬆開了手,不知道什麼時候退到了門廊底下。

  嚴世蕃從轎子裡慢慢直起身。

  他看著朱七,笑了。不是剛才那種虛張聲勢的笑。是一種看透了的、破罐子破摔的笑。

  「行啊,老七。你是條漢子。有卵子。」

  他伸手拍了拍轎框。

  「既然來了,就別墨跡。現在就把老子殺了。動手!」

  朱七盯著他。

  渾身的筋肉繃緊了。

  他伸手,一把扯開自己的上衣。飛魚服的扣子崩飛了兩顆,露出底下一身腱子肉,胸口橫著一道舊傷疤,從左肩拉到右肋——那是嘉靖三十三年在浙江,跟倭寇白刃戰留下的。

  嚴世蕃的笑僵在了臉上。

  朱七上前,兩隻手抓住轎子的橫杆。

  「唔——」

  一聲悶哼。

  八抬大轎的橫杆在他手底下發出刺耳的斷裂聲。烏木轎杆從中間折斷,鎏金銅扣嘩啦啦掉了一地。

  朱七把斷杆往旁邊一甩,又上前一步,雙手摳住轎頂的雕花框架,往下一扯——

  整個轎頂被掀了下來。

  雲錦帘子掛在碎木上,歪歪斜斜地垂著。

  嚴世蕃坐在殘破的轎底板上,身邊全是碎木頭和散落的銅扣。他的錦緞長袍被木刺刮破了一道口子。日頭直直地照在他臉上,無處可藏。

  汗從鬢角流下來。

  朱七轉身,從馬鞍上取下一面金牌,亮在嚴世蕃面前。

  「聖旨在此。嚴世蕃,流放途中擅自逃歸,抗旨不遵,即刻拿回京城候審。」

  嚴世蕃張了張嘴,沒出聲。

  兩個錦衣衛上前,把他從轎板上拽了起來。鐵鏈子套上了手腕,嘩啦一響。

  街上不知什麼時候圍滿了人。

  迎春樓門口那些鄉紳和商人,一個個面無血色。有的已經開始悄悄往巷子裡溜。昨夜還在樓里跟嚴世蕃划拳喝酒稱兄道弟的袁州府糧商李德茂,此刻縮在人群最後面,拼命把身上那件嚴世蕃賞給他的貂皮馬甲往下扒。

  嚴世蕃被錦衣衛押著往街上走。

  鐵鏈拖在青石板上,叮叮噹噹響。

  他經過人群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面孔——昨天還在他跟前點頭哈腰、端茶倒酒、稱他「小閣老」的面孔,此刻一個個低著頭,往後退,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裡。

  沒有一個人上前說一句話。

  嚴世蕃笑了一聲。笑得很短。

  錦衣衛的馬隊押著嚴世蕃出了東門。

  馬蹄聲還沒遠,分宜縣令周安就從後衙冒出來了。

  他換了一身官服——剛才那件在後衙穿的舊袍子換掉了,特意翻出了去年新做的那件。官帽戴正了,腰帶繫緊了,補子上的鸂鶒鳥熨得平平展展。

  他帶著二十多個衙役,直奔嚴府。

  嚴府的大門還敞著。管家老嚴頭站在門口,手足無措地看著街上的動靜。看見周安帶人來了,下意識迎上去。

  「周大人——」

  「奉旨查封嚴府,閒雜人等一律不准出入。」

  周安的嗓門拔得很高。比他任上五年說過的任何一句話都高。

  老嚴頭愣住了。

  「周大人,您前天還來府上吃酒——」

  「封門!」

  周安打斷了他。回頭朝衙役們一揮手。

  衙役們湧上去,抬著封條和木板,開始釘嚴府的大門。錘子砸在木頭上,一下一下,鈍而響亮。

  老嚴頭被兩個衙役推到了一邊。

  他靠在牆根下,看著那些封條一張一張貼上去。「欽命查封」四個大字,周安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落款蓋了分宜縣的大印。

  封條的漿糊還是濕的。

  周安站在嚴府門口,兩手背在身後,挺著胸脯。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後——街對面的茶館二樓,有人在窗後往這邊張望。

  他把腰板又挺了挺。

  嚴府朱紅色的大門上,最後一張封條貼了上去。漿糊順著門縫往下淌,在青石台階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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