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15章 淒悽慘慘戚戚!

第115章 淒悽慘慘戚戚!

2026-05-13 22:01:20 作者: 行御大帝

  漿糊還沒幹透,嚴府裡頭就炸了鍋。

  管家老嚴頭拍著大門喊了半個時辰,沒人應。封條貼得嚴嚴實實,木板釘死了門縫,連只貓都鑽不出去。

  嚴府上下,連主帶仆,一共一百三十七口人。

  第一天。

  後廚的米缸里還有小半缸米,醃肉房裡掛著十幾條臘肉,菜窖里存了些蘿蔔白菜。老嚴頭把所有人召集到正廳,站了一圈。

  「都別慌。小閣老被帶走,不過是走個過場。朝廷里還有老爺的門生故舊,用不了幾天就能把人保出來。」

  沒人信。

  但也沒人敢說不信。

  嚴嵩的臥房在內院最深處。八十多歲的老頭子躺在黃花梨的拔步床上,蓋著三床被子,還嫌冷。貼身伺候的丫鬟秋棠端了一碗粥進去,嚴嵩顫顫巍巍地喝了兩口,問了一句。

  「世蕃呢?」

  秋棠不敢說。

  「出去辦事了,老爺您先歇著。」

  嚴嵩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沒再追問。他活了八十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二十年前他坐在內閣首輔的椅子上,天底下的官員見了他都得彎腰。現在連身邊的丫鬟都敢哄他了。

  ——但他沒力氣追究。

  第二天。

  後廚的鍋灶從三口減成一口。老嚴頭下了令:主子們照常用飯,下人減半。一天兩頓改一頓,稀粥,每人一碗,不許多盛。

  嚴府里原先有三十多個廚娘幫廚,如今都擠在灶房外面等著分粥。銅勺在鍋底刮出刺耳的響動,米粒稀得能數清。

  有個漿洗房的婆子多要了半勺,被管家的兒子一巴掌扇翻了碗。

  「再多嘴,你那份也沒了。」

  沒人替她說話。

  這天傍晚,有人試著翻牆。嚴府的圍牆不高,但外頭有衙役看著。剛露頭就被一竿子捅了下來,摔在院子裡,半天爬不起來。

  衙役隔著牆喊了一嗓子。

  

  「再有人翻牆,當逃犯論處!」

  第三天。

  米缸見底了。

  臘肉在頭一天夜裡就被幾個膽大的長工偷了三條,老嚴頭發現的時候,骨頭都啃得精光。他把人揪出來,綁在院子裡的槐樹上打了二十板子。

  打完了,那人癱在地上,嘴裡還嚼著沒咽乾淨的肉渣子。

  嚴嵩的粥端進去,比昨天又稀了。

  秋棠用筷子攪了攪碗底——數得清米粒。

  嚴嵩喝了一口,放下碗。

  「外頭,出什麼事了?」

  秋棠跪在床前,頭埋得很低。

  「老爺……府門被封了。」

  嚴嵩乾枯的手指在被面上動了一下。

  「誰封的?」

  「分宜縣……周大人。」

  「周安?」

  嚴嵩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不知是笑還是咳。

  周安。那個在他跟前連頭都不敢抬的七品縣令。三年前到分宜赴任,頭一件事就是跑來嚴府磕頭,跪在地上叫了三聲「老太師」。年節的時候,孝敬銀子比袁州知府送得還勤。

  ——就是這個人,封了他的門。

  嚴嵩沒再說話。把臉轉向牆壁那一側。

  第四天。

  米沒了。

  菜窖里的蘿蔔白菜也吃得精光,連蘿蔔纓子都煮進了鍋里。老嚴頭翻遍了整座府邸的旮旯角落,從庫房裡翻出兩袋子陳年糙米,蟲蛀了大半,勉強能煮。

  這天,第一個人倒了。

  漿洗房的小丫鬟,十三歲,叫春兒。兩天沒吃東西,早上去井邊打水,桶還沒提起來,人就軟在了井台邊。

  沒人扶她。路過的人看了一眼,繞開了。

  下午又倒了一個。馬廄里餵馬的老劉頭,六十多了,餓了三天,靠在馬槽邊上就沒再起來。

  馬也餓得不行了,嘴唇翻著去啃木頭槽子。嚴世蕃養的那匹波斯良駒,通體雪白,鬃毛扎著金絲帶。此刻站在空蕩蕩的馬廄里,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


  到了晚上,嚴府的秩序徹底崩了。

  幾個年輕的長工撬開了嚴世蕃的私庫。裡面存著成箱的綾羅綢緞、金銀器皿、珊瑚翡翠——值連城的東西堆了半屋子。

  沒有一樣能吃。

  一個長工把一隻鎏金酒杯砸在地上。

  「這破玩意兒能當飯吃嗎!」

  金子碎片彈在磚地上,叮的一響。

  第五天。第六天。

  時間變得模糊。

  嚴府的院子裡瀰漫著一種氣味。甜膩膩的,黏在鼻腔里,怎麼都散不掉。

  馬廄里的馬死了兩匹。有人割了馬肉,就地生火烤了。搶到肉的人蹲在牆角,手指上全是血,撕咬吞咽,不嚼。沒搶到的,盯著那些人的嘴,一動不動。

  嚴嵩的臥房裡,秋棠已經三天沒進去了。

  她也餓。

  十六歲的姑娘,原本是嚴世蕃從蘇州買來的,模樣周正,手腳利落。在嚴府伺候了兩年,沒挨過一回罵。

  現在她蜷在廊子底下,抱著膝蓋,盯著天井裡的一棵棗樹——樹皮已經被人剝了一半。

  第六天夜裡,後院傳來哭聲。不是一個人哭,是一片。斷斷續續的,從各個角落裡滲出來。

  嚴府一百三十七口人,到這一天,已經有九個倒下去沒再起來。

  管家老嚴頭拄著拐棍,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走。他的腿已經打晃了,每走一步都要歇。走到柴房門口,推開門,看見兩個小廝躺在柴堆里。

  一個還在喘氣。

  一個已經涼了。

  老嚴頭站了一會兒,把門關上了。

  第七天。

  嚴嵩已經兩天沒喝到粥了。

  黃花梨拔步床上的老人瘦成了一把骨頭,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痂,嗓子裡呼嚕呼嚕地響,一口氣接不上一口氣。

  秋棠終於又出現了。她端著一個碗,碗裡是半碗清水,水面上飄著幾粒米——是她從磚縫裡一粒一粒摳出來的。

  嚴嵩睜開了眼。

  看見秋棠的臉,他愣了很久。

  「……你是誰?」

  秋棠端碗的手抖了一下,水灑出來幾滴。

  「老爺,我是秋棠。」

  「秋棠……」嚴嵩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翻了翻眼珠子,在記憶的碎片裡扒拉了半天。

  「世蕃呢?世蕃怎麼還不來看我?」

  秋棠沒有回答。她把碗湊到嚴嵩嘴邊。

  嚴嵩喝了一口。嘴唇上的血痂泡軟了,混進了水裡。

  「告訴世蕃……」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告訴他……別跟皇上……」

  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第八天。

  嚴府大門外頭,分宜縣的日子照常過。街上的鋪子該開門開門,該吆喝吆喝。賣餛飩的老張頭把攤子支在嚴府對面,生意比往常好了三成——來看熱鬧的人多。

  周安每天早上都要來嚴府門口轉一圈。背著手,踱著方步,在封條前面站上一刻鐘。有時候會側耳聽聽裡頭的動靜。

  裡頭越來越安靜了。

  前幾天還能聽見喊叫聲、哭聲、砸東西的聲音。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偶爾有幾聲低啞的呻吟,隔著牆飄過來,風一吹就散了。

  這天上午,袁州知府派了個師爺來問情況。師爺姓陳,四十來歲,尖嘴猴腮。他在嚴府門口轉了一圈,隔著門縫往裡張望。

  「周大人,裡頭這些人……朝廷有旨意怎麼處置嗎?」

  周安摸了摸下巴。

  「聖旨上說的是查封嚴府。查封就是封著。什麼時候有新旨意,什麼時候再說。」

  陳師爺猶豫了一下。

  「那這……吃喝呢?總得給口吃的吧?」

  周安扭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

  「陳師爺,你替嚴家操這個心,你們知府大人知道嗎?」

  陳師爺一哆嗦,隨即擠出一個乾笑。


  「不不不,我就是隨口一問。周大人辦事妥帖,我回去如實稟告。」

  他走的時候腳步很快,出了巷口就一路小跑。

  周安站在封條前面,背著手,抬頭看了看天。日頭正好,曬在朱紅色的大門上,封條上「欽命查封」四個字被曬得發亮。

  裡頭忽然傳來一聲響。

  很輕。

  是什麼東西倒在地上的聲音。

  周安側了側頭,聽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背著手,慢慢往縣衙踱了。

  嚴府大門裡,管家老嚴頭面朝下趴在門檻內側。他的手還扒在門縫上,指甲縫裡塞滿了木屑——他臨倒下之前,一直在摳那道釘死的門縫。

  他身後的長廊盡頭,嚴嵩臥房的門半開著。

  床上沒有聲音。

  碗摔在地上碎成了三片,碗底還留著一層乾涸的米漿。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