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送進西苑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黃錦捧著題本,從精舍的側門進去。嘉靖在蒲團上打坐,面前三清銅像積了一層薄灰。值殿太監不敢擦——皇上說過,灰是天地之氣凝結而成,擦了就散。
黃錦把題本擱在御案上,退到一旁。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嘉靖睜開眼。沒看黃錦,先看銅像。然後才慢慢轉過身,拿起題本。
翻開。
第一條——私通倭寇。
第二條——聚眾謀反。
第三條——僭越大逆。
嘉靖看了兩遍。
黃錦低著頭,餘光瞥見嘉靖的手指在題本邊沿停了一瞬。很短。
然後嘉靖拿起硃筆。
筆尖蘸了硃砂,落在題本的天頭上。
六個字——
「嚴世蕃,斬立決。」
停了一息。又添了四個字。
「嚴府,抄家。」
硃砂濃重,字跡鮮紅。黃錦瞥了一眼——兩行字寫得極快,筆劃潦草,和平日裡嘉靖那工整的御批全然不同。
快,就意味著不想多看一眼。
不想多看,就意味著這個人,該死很久了。
「送內閣。」嘉靖把題本合上,推到案角。
黃錦彎腰捧起來,退了三步。走到門口,身後傳來嘉靖的聲音。
「黃錦。」
「奴婢在。」
「轉告徐階一句話——」嘉靖頓了頓。
「徐閣老是個難得的厚道人。」
黃錦沒敢接話。躬著身子出了精舍。
他在嘉靖身邊伺候了三十年。這句「是個厚道人」,他聽得懂。
皇上看出來了。三條罪名,沒一條是真的。
但皇上不在乎。
假的才好用。假罪名跟楊繼盛無關,跟沈煉無關,跟當年那道硃批無關。
···
三天後。詔獄。
錦衣衛指揮使朱七親自帶了二十個校尉,提走嚴世蕃。
嚴世蕃從牢里出來,腳鐐拖在石板地上,鐵鏈嘩啦作響。他歪著頭,眯著眼看了一眼天。
三月的天,很藍。
「什麼罪名?」
朱七走在前頭,沒回頭。
「私通倭寇,聚眾謀反,僭越大逆。」
嚴世蕃愣了一瞬。然後笑了。
笑聲在甬道里來回撞。校尉們齊刷刷地側頭看他。
「好——好一個徐華亭。」嚴世蕃笑得彎了腰,鐵鏈跟著抖。
他笑著被押上了囚車。
囚車出了北鎮撫司大門,穿過長安街。街兩邊擠滿了人,有人扔爛菜葉,有人罵。更多的人只是看著。
嚴世蕃坐在囚車裡,一路笑。
笑到西市口,劊子手的刀架上脖子,他還在笑。
「替我問徐華亭一句話。」
朱七站在法場邊沿,沒說讓他問,也沒說不讓他問。
嚴世蕃歪著頭,鐵枷卡著脖子,視線從人群上方掃過去——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日頭底下閃著金光。
「他徐階以後睡覺——還敢不敢閉眼?」
刀落。
——
詔書下達的同一天,另一道旨意已經快馬送往江西分宜。
錦衣衛南下抄家。
錦衣衛到分宜的時候,是四月初九。
離封府那天,整整二十三天。
百戶馬奉帶著人到嚴府門口。周安已經等在那兒了,穿著七品的青袍,站在緊閉的大門前,整個人縮著,嘴唇乾裂。
「周縣令。開門吧。」
周安沒動。
「馬百戶——門封了二十三天了。」
「知道。」
「裡面……」
他的話斷了。側過頭,不看那兩扇大門。
馬奉沒耐心跟他磨。伸手撕了封條,示意校尉上前。兩個校尉推開了門閂。
大門開了。
一股氣味衝出來。
馬奉下意識退了半步。後面的校尉齊刷刷捂住了口鼻。
那股味道不是腐臭。是比腐臭更悶、更沉的東西——人在密閉的空間裡活活餓死之後,身體慢慢腐敗,混著沒人清理的污穢,再混著四月初江西潮悶的空氣,攪在一起,熬了二十三天。
馬奉在北鎮撫司的詔獄幹了十年,以為什麼都聞過。
門開到一半,一具屍體擋住了去路。
年輕女人,趴在門檻上,十個指頭扣進了門縫裡。指甲全翻了,縫裡嵌著碎甲和乾涸的血。她死的時候還在撓門。
周安看了一眼,蹲到牆根底下,吐了。
馬奉跨過屍體,走進嚴府。
院子裡橫七豎八躺著人。有的在廊下,有的在天井裡,有的蜷在牆角。死狀各異,死因相同——餓死的。
一百三十七口人。活下來的不到三十個。
活著的那些也好不到哪兒去。癱在地上,瘦得脫了形,有人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
一個小孩——看身量不過五六歲——躺在花壇邊上,兩隻眼睛睜著,不動。馬奉彎腰看了一眼,還有氣兒,也就剩一口了。
他站直身子,四下看了看。
嚴世蕃當年花了幾十萬兩銀子修的宅子。雕樑畫棟,假山魚池,曲廊連著曲廊,一進套著一進。
現在就是一座墳。
「抄。」
校尉們散開,一間一間屋子搜過去。金銀細軟、字畫古玩、綢緞布匹——嚴府的庫房裡堆得滿滿當當。
二十三天。這些人守著滿屋子的金銀綢緞,活活餓死。
金子不能吃。
馬奉在後院找到了嚴嵩。
八十三歲的前任首輔。權傾天下二十年的嚴閣老。
蜷在後院柴房的角落裡。
柴房。不是正堂,不是書房。是柴房。
他是被家僕趕過來的。封府之後斷了糧,僅存的一點米麵被爭搶一空。嚴嵩年邁,搶不動,也打不過。家僕們不管他了——餓極了的人,命比規矩大。
馬奉推開柴房的門。
嚴嵩靠在牆根,身上裹著一件破棉襖。四月了,還穿著冬天的棉襖。因為他冷。老人到了這個份上,骨頭裡的寒是散不掉的。
他活著。
二十三天沒怎麼吃東西,居然還活著。角落裡有個水缸,缸里積了點雨水。就靠那點水撐到了現在。
馬奉站在門口打量了他一陣。
滿頭白髮結成了氈,臉上的皮耷拉下來,顴骨支棱著。兩隻眼渾濁,看不清人。
這就是嚴嵩。
當年百官朝賀、文武跪拜、六部九卿見了他要側身讓路的嚴嵩。
「嚴嵩。」
嚴嵩動了一下。慢慢抬起頭,往門口看。看了半天。
「誰……」
「錦衣衛。奉旨抄家。」
嚴嵩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沒出聲。
「嚴世蕃已於三月二十六日在西市伏法。罪名三條——私通倭寇、聚眾謀反、僭越大逆。」馬奉把聖旨上的話複述了一遍。「嚴府上下家產充公。你——放逐為民。」
放逐為民。不殺。
八十三了,殺不殺都一樣。
嚴嵩被兩個校尉架出柴房。他太輕了,一人架一邊,幾乎是提著走的。腳拖在地上,鞋掉了一隻。
經過正堂的時候,嚴嵩忽然偏過頭。
正堂的匾額上三個字——「清忠堂」。
嘉靖親筆題的。二十年前,嘉靖御筆寫了這四個字,派人送到嚴府。那天嚴嵩率全家跪接,磕了九個頭。
匾還掛著。字還是那三個字。
嚴嵩盯著那塊匾。渾濁的兩隻老眼,終於動了一下。
張了張嘴。沒人聽清說了什麼。
大門口,校尉把他擱下來。擱在門框旁邊。
嚴嵩站不穩,靠著門框。分宜縣的街上幾個路人遠遠地看著,沒人上前。
八十三歲。沒有家了。沒有兒子了。
風從巷口灌過來,掀起破棉襖的下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