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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譚綸赴任【加更】

2026-05-13 22:01:40 作者: 行御大帝

  大同總兵府的交接文冊摞了半人高。

  趙寧翻完最後一本,擱下筆,揉了揉手腕。三天三夜,軍屯帳目、兵員名冊、火器庫存、馬匹清冊——一本一本過。該查的查了,該批的批了,該換的人也換了。

  譚綸站在案前,等他開口。

  趙寧沒急著說話。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涼的。放下。

  「坐。」

  譚綸沒坐。

  「趙閣老,譚綸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不當講就別講。」

  譚綸愣了一下。

  趙寧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譚綸這才拉了把椅子,在案前坐下。腰挺得筆直,兩手擱在膝蓋上,一副述職的架勢。

  「趙閣老舉薦我擔任大同總兵,譚綸感激不盡。今後趙閣老但凡有用得著譚綸的地方——」

  

  「打住。」

  趙寧擱下茶碗,揉了揉額頭,往椅背上一靠。

  「譚子理,我問你一句話。」

  「閣老請講。」

  「大同鎮九萬軍民,六十七座墩堡,四百裡邊牆。北邊俺答部年年叩關,南邊軍屯被吃了大半,火器庫的鳥銃有三成是壞的。」

  趙寧一條一條數出來,手指點著桌上那摞文冊。

  「你覺得我把你放到這個位子上,是為了讓你感激我?」

  譚綸沒吭聲。

  「你不需要對得起我。」

  趙寧站起來,繞過桌案,走到譚綸面前。

  譚綸坐在那兒,下意識地繃緊了。

  「你對得起總兵這個位置,對得起肩上的擔子,對得起大同城裡城外的百姓——就是對得起我。」

  譚綸抬頭看他。

  半晌沒說話。

  他在浙江抗倭的時候就聽過趙寧的名字。

  河堤、改稻為桑、抗倭——一樁樁一件件,傳得神乎其神。

  後來趙寧入閣,二十九歲的閣老,滿朝文武私底下議論紛紛,有人說他是嚴黨的人,有人說他是裕王的人,有人說他誰的人都不是,是嘉靖的一把刀。

  譚綸原先信第一種。

  趙寧在浙江辦差的時候,跟嚴世蕃的關係擺在那兒。後來嚴黨倒台,趙寧安然無恙,反而更進一步,入閣拜相。這裡頭的門道,誰看不出來?

  所以接到調令的時候,譚綸心裡的盤算很清楚——趙寧要拉攏邊將,自己就是那顆棋子。大同總兵的位子是甜頭,往後趙寧要他辦什麼事,他得掂量著來。

  但這番話不是拉攏。

  拉攏的人不會這麼說話。拉攏的人會說「你我同心」「日後互相照應」。只有真把事當事、把人當人的,才會說「對得起百姓就是對得起我」。

  譚綸站起來。

  沒有跪,沒有拱手。直直地站著,看著趙寧。

  「譚綸記住了。」

  五個字,夠了。

  趙寧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轉身回到案前,把交接文冊推過去。

  「大同的事交給你了。火器的缺口我回京之後想辦法,你先把軍屯的帳理清楚。」

  「是。」

  趙寧收拾了行裝,當天下午出了大同城。

  五百戚家軍列隊在城門外等著。戚繼光騎馬立在隊首,俞大猷在側翼,兩人一個端正一個粗獷,站在一塊兒倒是互補。

  趙寧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大同城牆。

  城牆上豁了好幾個口子,磚石剝落,露出裡頭的夯土。這就是九邊重鎮。拱衛京師的第一道屏障,破成這個樣子。

  不能再拖了。

  「走。往薊州。」

  一行人沿著官道往東。走了兩天,到了宣府地界。

  第三天傍晚紮營的時候,一匹快馬從京城方向追了上來。

  信使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趙閣老,京城急報。」

  趙寧接過信封。火漆完好,上頭蓋著張居正的私印。


  拆開。

  一頁紙,張居正的字寫得急,筆劃比平時潦草。

  「嚴世蕃已於三月二十六日伏法於西市。罪名三條:私通倭寇、聚眾謀反、僭越大逆。嚴府抄家。嚴嵩放逐為民。」

  趙寧把信紙折起來,收進袖袋。

  沒說話。

  旁邊戚繼光剛卸了甲,過來請示紮營的事,看見趙寧的動作,停住了。

  「閣老?」

  「嚴世蕃死了。」

  戚繼光頓了一下。

  「什麼罪名?」

  「私通倭寇、聚眾謀反、僭越大逆。」

  戚繼光沉默了片刻。他在東南抗倭多年,私通倭寇是什麼成色,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嚴世蕃幹過很多混帳事,但通倭——這條罪名的分量,他掂得出來。

  不過他沒問。不該問的事,不問。

  趙寧坐在一塊石頭上,拿著水囊喝了兩口。

  嚴世蕃的死不意外。從倒嚴那天起,這個結局就寫好了。徐階要殺他,嘉靖要銀子,滿朝文武樂見其成。三條罪名是假的——但假罪名比真罪名好用。

  真罪名牽連太廣,扯出楊繼盛,扯出沈煉,扯出嘉靖當年那道硃批。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徐階選了一條最乾淨的路。

  乾淨得讓人脊背發涼。

  倒是嚴嵩。趙寧把水囊蓋擰上,垂著頭,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被篝火拉長又縮短。

  八十三歲。放逐為民。

  他在心裡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嚼了兩遍。

  放逐為民,聽著是網開一面,其實是把人扔到路邊等死。沒有家,沒有兒子,沒有俸祿,一個八十三歲的老頭,靠什麼活?

  分宜縣的官員避之不及,舊日的門生故吏恨不得跟他撇清關係。天底下誰敢收留一個被抄家放逐的前首輔?

  這就是權臣的下場。

  篝火噼啪響了一聲。

  戚繼光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閣老,嚴閣老被放逐。袁州府那邊的官場,要不要打個招呼?」

  趙寧抬頭看他。

  戚繼光的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這個問題問得很周全——不是替嚴嵩考慮,是替趙寧考慮。

  在很多人眼裡,趙寧是從嚴黨裡頭走出來的。嚴世蕃倒了,趙寧沒事,這本身就說明他早早跳了船。但跳船是一回事,落井下石是另一回事。如果嚴嵩餓死在分宜街頭,趙寧連個招呼都沒打過,往後朝堂上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就會變。

  不是說他不忠,是說他不義。

  不義的人,誰敢跟?

  趙寧看了戚繼光一陣。

  這個人不光會打仗。

  「元敬。」

  「末將在。」

  趙寧張了張嘴。

  遠處夜色沉沉,宣府方向隱約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悶在風裡頭。篝火的煙被風卷著,往趙寧臉上撲。他偏了偏頭,避開煙氣。

  沒出聲。

  戚繼光也不催。就那麼站著,等。

  趙寧把信紙湊近火堆。紙角捲起來,燃了。火舌舔上去,張居正的字一個一個消失。

  戚繼光看著那張紙燒完,灰燼飄起來,散了。

  趙寧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背對著戚繼光,聲音很輕。

  「薊州還有多遠?」

  「照這個腳程,六天。」

  趙寧往營帳方向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沒回頭。

  風灌過來,把後半句話壓碎了。戚繼光往前邁了一步,側著耳朵。

  趙寧站在原地,背影被篝火投在地上,長長的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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