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卯時三刻。
趙寧到西苑門口的時候,黃錦已經在等了。領著他穿過長廊,繞過太液池,一路往萬壽宮走。
沿途的小太監見了趙寧,齊刷刷低頭。沒人敢抬眼。
萬壽宮的門半開著。檀香味從裡頭飄出來,濃得發悶。
嘉靖盤腿坐在蒲團上。道袍,束髮,手裡轉著一串沉香念珠。眼睛閉著,不知道是在打坐還是在養神。
趙寧在門檻外站定,撩袍跪下。
「臣趙寧,叩見皇上。」
安靜。
念珠轉動的細微聲響,一顆,又一顆。
趙寧跪著沒動。膝蓋壓在磚地上,涼意透過袍子往上鑽。
半晌,嘉靖睜開眼。
「起來。坐。」
黃錦搬了個矮凳過來。趙寧謝恩起身,在矮凳上坐了。離嘉靖的蒲團不到五尺。
這個距離,整個大明朝的臣子裡頭,屈指可數。
嘉靖打量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沒說話。
趙寧也不急。端端正正坐著,等皇帝先開口。
「黑了。」
嘉靖冒出兩個字。
趙寧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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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把念珠擱在膝上,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時鬆弛。
「走之前白白淨淨一個人,九邊轉一圈回來,跟邊鎮的兵油子似的。」
趙寧低了低頭。「邊關風沙大,臣失了儀表,請皇上恕罪。」
「恕什麼罪。」嘉靖抬了抬下巴。「黃錦。」
「奴婢在。」
「把那盆花端過來。」
黃錦小跑著去了偏殿,不一會兒端了個青瓷盆回來。盆里一叢碧綠的枝葉,頂上開著幾朵拇指大的白花。花瓣薄,像紙片。
趙寧看著那盆花,沒認出來。
嘉靖摘下一朵,在手裡端詳了一下。
「萬年青。朕在西苑種了三年,去年才開。」
說著,隨手往趙寧那邊一遞。
「拿著。」
趙寧雙手接過那朵小白花。花瓣貼在指尖上,輕得幾乎沒有分量。
萬年青。
三年才開花。
趙寧垂著頭看著掌心那朵花,後背微微發緊。嘉靖做事從來不多餘。一朵花,遞到臣子手上,這是在說——朕等了你很久,你沒讓朕失望。
「再把那罐草木丹取來。」
黃錦又去了一趟,這回捧了個錦盒。揭開蓋子,裡頭一隻白玉小罐,指甲蓋大小的褐色藥丸碼了十來粒。
「九邊苦寒,你年紀輕,不當回事。等上了歲數就知道了。」嘉靖指了指錦盒。「這丹是朕讓太醫院按古方配的。補元氣,驅寒濕。拿回去吃。」
趙寧起身,跪下接了錦盒。
「臣謝皇上。」
嘉靖擺了擺手,示意他坐回去。
寒暄到此為止。嘉靖收了那一絲鬆弛,念珠重新轉起來。
「說說。九邊什麼情況。」
趙寧理了一下思路,從大同開始講。
「大同鎮,城防年久失修,總兵鄭汝忠在任時縱容兵痞、剋扣軍餉,臣已將其斬首,舉薦譚綸接任。譚綸到任後,第一件事是清理空餉,實有兵力四萬七千。城牆加固已經開工,預計入冬前可完成外牆修繕。」
嘉靖沒插話。念珠一顆接一顆地轉。
「宣府鎮,情況比大同稍好。馬芳接任總兵後,已著手整編騎兵,宣府的馬政底子還在,馬匹數量尚可。臣估算,給馬芳一年時間,宣府騎兵可恢復至可堪一戰的規模。」
嘉靖的念珠停了一顆的工夫,又轉起來。沒追問。
趙寧繼續。
「薊州鎮,問題最大。在冊六萬二,實有四萬出頭。火器庫里佛郎機炮十二門,能用的四門。鳥銃鏽了一半。」
嘉靖的手停了。
趙寧不停。
「但戚繼光已經到了薊州。臣留了三百戚家軍給他,作為嫡系骨幹。薊州的兵底子不差,缺的是將領和操練。給戚繼光兩年,薊州鎮可以成為九邊第一強鎮。」
這句話掐得准。前頭報的全是爛帳——空餉、鏽槍、塌牆,聽著揪心。但趙寧沒往「問題多嚴重」上使勁,話頭一拐,落點全在「將來能怎樣」上。
不給皇帝壓力。只給他畫面。
嘉靖盯著趙寧看了半晌。
「你倒是會說話。」
趙寧沒接。
嘉靖忽然站起來。蒲團上盤腿坐久了,膝蓋嘎吱響了一聲。黃錦趕緊上前攙,被他揮開。
趙寧跟著站起來。
嘉靖背著手,在殿裡慢慢踱步。走了幾圈,停在窗前。窗外太液池的水面反著光,晃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趙寧。」
「臣在。」
「朕問你一件事。」
嘉靖轉過身。趙寧第一次看清他此刻的神色——不是帝王在考校臣子,是一個六十歲的老人,在認真地問一個問題。
「從太祖皇帝立國到現在,快兩百年了。國庫的銀子,一年不如一年。太祖的時候,天下初定,百廢待興,國庫尚且充盈。到了朕這裡,疆土沒少一寸,人口翻了幾番。」
嘉靖停了一下。
「銀子去哪了?」
殿裡安靜下來。檀香的煙一縷一縷往上升。
趙寧垂著頭。這個問題,問出來容易,答起來要命。
答得淺了,皇帝覺得你沒本事;答得深了,觸到誰的利益,明天就有人參你。
更要命的是,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塊試金石。嘉靖不是真不知道答案——他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四十年,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他比誰都清楚。
他是想看趙寧敢不敢說真話。說哪些真話。又藏哪些真話。
「臣若直言,恐有冒犯。」
「恕你無罪。說。」
「第一,貪墨。從太祖至今,各級官員貪墨成風。太祖用剝皮實草都殺不絕,往後更殺不絕。這是人性,不是制度能根治的。」
嘉靖沒吭聲。
「但貪墨不是國庫虧空的主因。貪官貪的銀子,進了私囊,花出去還在民間流轉。銀子沒有消失,只是換了口袋。打貪可以打,該打也得打,但指望靠打貪填滿國庫——填不滿。」
嘉靖的念珠又轉了起來。不快不慢。
趙寧繼續。
「第二,宮中用度。」
話一出口,黃錦的脊背繃了一下。
這個話題是雷區。朝堂上多少御史因為勸諫嘉靖節儉修道而被廷杖、下獄。趙寧敢在這兒提,等於踩著雷尖跳舞。
嘉靖的念珠停了。
整個大殿的空氣凝住了。
趙寧跪在地上,沒有停頓,下一句緊跟著出來。
「也不是主因。」
念珠重新轉動。
黃錦在旁邊,懸著的那口氣無聲地鬆了。
嘉靖低頭看著趙寧,胸口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舒坦勁兒湧上來。四十年了,滿朝文武提到宮中開銷,一個個苦瓜臉,話里話外都是「陛下奢靡」。這個年輕人,當著他的面,說出這幾個字——也不是主因。
不是拍馬屁。是真的在分析。
嘉靖在趙寧面前蹲下來。道袍的袍角拂過青磚地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年近六十的皇帝和三十歲的閣老,面對面,距離不到兩尺。
「那你告訴朕。」
嘉靖盯著趙寧的眼睛。
「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