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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設百官為家奴,視國庫為私產【加更】

2026-05-13 22:02:32 作者: 行御大帝

  趙貞吉的腿在抖。

  他靠著牆根,一隻手撐在磚縫裡,另一隻手還攙著徐階的胳膊。但他已經攙不住了——不是力氣不夠,是手指在發抖,連帶著整條手臂都在哆嗦。

  一個工部的員外郎被三根白蠟杆子同時砸倒。

  第一棍子打在後背,那人弓了一下腰。第二棍子掄在膝彎,腿跪下去了。第三棍子橫掃過來,掃在肋骨上,發出一聲悶響——不是骨頭碎的響,是棍子上的鐵皮和肋骨撞在一起的那種鈍音。

  那人嘴裡噴出一口血沫,倒在雪地里,再沒動彈。

  趙貞吉把臉偏開了。

  他做了二十年的官。嘉靖朝的官不好做,這個他一直清楚。但他從來沒親眼看過這個——天子腳下,萬壽宮的甬道里,朝廷命官被人當狗打。

  徐階忽然往前邁了一步。

  趙貞吉想拉住他,但手指頭剛碰到徐階的袖子就滑開了。

  徐階走到陳洪面前。

  「陳公公。」

  老首輔的嗓子裡帶著一絲顫,但他還是開了口。

  「夠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陳洪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是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從徐階花白的頭髮掃到他崩開一顆扣子的鶴氅,再掃到他沾了泥水的官靴。

  然後陳洪笑了。

  「元輔說夠了?」

  他噗嗤一聲,把手攏回袖子裡,往旁邊讓了半步,讓徐階看清楚甬道里的情形。

  「您看看,這幫賤皮子,給他們六品七品的官做,不知感恩社稷,不念聖上恩德,反倒聚眾鬧事,堵在萬壽宮門口撒潑。」

  陳洪搖了搖頭,嘖了一聲。

  「不打?不打他們蹬鼻子上臉。今天敢堵門,明天就敢攔轎,後天是不是就該掀龍椅了?」

  他的聲音不大,尖細的嗓音在甬道里飄著,卻比棍子聲還刺耳。

  「賤皮子就該打。不打不長記性。」

  這四個字落在甬道里,趙貞吉的脊背猛地僵了一下。

  賤皮子。

  不是指那幫來討俸祿的中低品京官。陳洪說這話的時候,視線從徐階身上划過去,從趙貞吉身上划過去,從甬道里每一個穿著官袍的人身上划過去。

  一視同仁。

  在這個太監眼裡,在場所有人——包括首輔在內——都是賤皮子。

  徐階的手指縮回袖子裡,整個人定在原地。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又動了一下,還是沒有。

  

  旁邊又一棍子落在誰的脊樑上,那人慘叫了半聲就被按進雪水裡,含糊的嗚咽從地面傳出來。

  徐階沒有再開口。

  他退了半步。

  趙貞吉扶住了他的手肘。徐階的手冰涼,沒有溫度。

  趙寧站在甬道中段。

  他的位置沒變。從始至終站在原地,一步都沒動。

  東廠的番子繞著他走,棍子繞著他落。有人被從他身前拖過去,有人在他三步之外被打趴下,血濺到他靴面上。

  他一句話沒說。

  不是說不出口,是沒有開口的理由。

  ——陳洪來了,就不是內閣能收場的事了。東廠出手,那是皇帝的意思,不管嘉靖有沒有明旨,陳洪敢在萬壽宮動手,本身就說明一件事:打,是要打的。區別只在誰來打。

  內閣不打,東廠打。

  趙寧的靴底踩在一灘血水裡,鞋面上映著慘白的雪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把腳挪開了。

  趙寧抬頭,往萬壽宮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殿門的陰影里,什麼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道影子還在。

  嘉靖一直在看。

  看陳洪打人,看徐階求情被無視,看趙寧站在原地不動——全在看。

  不止在看。在稱。

  稱內閣的分量,稱百官的膽量,稱陳洪的忠心夠不夠用。

  一桿秤,兩頭放人。


  嘉靖在大殿的門洞內側,退了一步,退到光線照不到的位置。

  黃錦半跪在他身後三尺遠的地方,頭壓得很低。

  甬道里的慘叫聲順著風灌進來,在殿內的穹頂下打了個旋。

  黃錦把牙咬緊了。

  他沒敢抬頭看嘉靖的臉。但他聽見了——嘉靖的呼吸,平穩,均勻,甚至帶著一絲……舒展。

  主子滿意了。

  黃錦的膝蓋往地上磕了磕,開了口。

  「主子萬歲爺,陳洪他……沒接旨意就動手打人了。」

  嘉靖沒應聲。

  黃錦又磕了一下。

  「萬壽宮是主子的私地,他沒有得到主子的口諭,就……就帶東廠的人進來行刑,這不合規矩。」

  嘉靖的手還是背在身後,食指彎了彎,又伸直了。

  「規矩。」

  只重複了兩個字。

  黃錦的額頭貼在金磚上,冰涼刺骨。

  「奴婢的意思是……打了人,這板子算誰的?旨意從哪來?事後追究起來……」

  嘉靖終於偏了一下頭。

  黃錦只敢用餘光去看。主子的側臉在暗影里,看不真切,但下頜線是鬆弛的——不是發怒的鬆弛,是棋子落對了位置之後的那種鬆弛。

  「打完了再說。」

  嘉靖的聲音很輕,淡得幾乎被風吹散。

  黃錦把頭埋得更低了。

  他在心裡把陳洪的祖宗八代問候了一遍。

  ——好一個陳洪,揣摩上意,搶在內閣前面動手。打完了,皇上滿意,功勞是他的;出了事,沒有旨意,鍋也不是皇上的。

  這條狗,比誰都精。

  黃錦咽了口唾沫,沒再說話。

  萬壽宮甬道的西側,有一道矮牆。

  矮牆連著一片連廊,連廊的盡頭是通往文淵閣方向的偏門。平時沒什麼人走這條路,積了厚厚一層雪。

  海瑞站在連廊的陰影里。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外面罩了件舊棉袍,腰間系的不是官帶,是一條粗布腰繩。烏紗帽上沾了雪,他沒摘,也沒拍。

  他來得比所有人都早。

  現在他站在連廊下面,隔著矮牆和漫天的大雪,看著甬道里的一切。

  棍子一根接一根地落。

  李清源趴在地上,額頭的血已經把面前的雪染成了淡紅色。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了兩下,指甲斷了一截,嵌在磚縫裡。

  一個番子踩住了他的後背,把他按在原地。

  海瑞的手扶在矮牆的磚沿上,指節發白。

  他的視線慢慢移開。

  從李清源身上移到趙寧身上——那個大明朝最年輕的閣老,站在甬道中間,一動不動。番子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甚至側身讓了讓,棍子的風都吹不到他身上。

  安全。乾淨。體面。

  海瑞再把視線往上移。

  萬壽宮正殿。台階。殿門。

  門洞裡的陰影。

  別人看不見嘉靖。

  海瑞看見了。

  他站的位置偏西,連廊比甬道高出三尺,角度不同。從這裡望過去,正殿門洞的側面剛好露出一小片光亮——那是殿內燭火映在地磚上的反光。反光里,有一道人影的輪廓。

  負手而立。紋絲不動。

  看戲。

  海瑞的牙關咬緊了,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出了棱。

  ——設百官為家奴,視國庫為私產。

  六個月的俸祿,不是朝廷發不出來。萬壽宮修了一百二十萬兩,九邊的軍餉年年加碼,內廷的用度流水價地往外淌。銀子有的是,從來不缺。

  缺的是給這些官員活命的那份銀子。

  如今他們來討,來求,來跪著喊——換來的是棍子。

  打完了,還是賤皮子。

  海瑞的手從牆沿上收回來。


  他轉身往連廊深處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回過頭。

  甬道里,趙寧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雪落在他的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海瑞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很複雜——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判斷。

  趙寧,你也看見了。

  你站在那,一句話不說,你也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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