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寧的轎子還沒在裕王府門口停穩,裡頭就傳出一陣急促的小跑聲。
「師傅!師傅來了!」
朱翊鈞從二門裡頭竄出來,小袍子下擺撩到腰上,由著兩個奶娘在後頭追。八歲的孩子,跑起來像只脫了韁的小馬駒。
趙寧剛下轎,腰還沒直起來,懷裡就被撞了個結實。
「慢些。」趙寧伸手扶住他,「摔了膝蓋,明天又得趴著聽課。」
朱翊鈞抬起頭,兩隻手死死揪住趙寧的袖子。
「師傅你可算來了。」
「前兒不是才見過。」
「那也是好些日子了。」朱翊鈞拽著他往裡走,「師傅你看我那九邊,我都擺好了。薊州在這邊,宣府在那邊,大同我沒擺對,你給我看看。」
趙寧被他拽著,一路進了暖閣。
地上鋪了一張大氈子,氈子上密密麻麻擺著木頭塊。山是山,城是城,關隘是關隘,連長城都用一節一節的小木條接起來。
「這是居庸關。」朱翊鈞蹲下去,手指頭點過去,「這是古北口。戚將軍在這兒,譚將軍在這兒,馬將軍在這兒。」
他一邊點一邊抬頭看趙寧。
「師傅,我擺得對嗎?」
趙寧也蹲下來。手指在氈子上挪了挪,把大同那塊兒往西挪了半寸。
「大同在這兒。再往北一點,是豐州灘。韃靼人的馬,從這兒下來。」
朱翊鈞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馬將軍在宣府,能堵住他們嗎?」
「堵不住一路。」趙寧把一個小木塊擱在大同和宣府中間,「所以兩鎮要連成一線。譚綸和馬芳,背靠背。」
朱翊鈞蹲在那兒,半天沒動。
腦袋裡在轉。
裕王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
趙寧站起身。
裕王和王妃一前一後進來。裕王穿著家常的繭綢袍子,王妃手裡還捏著一卷《女誡》,是剛擱下的樣子。
「雲甫來了。」裕王擺手,「坐。」
趙寧行了個半禮,沒坐。
王妃倒先開了口。
「趙閣老,皇上那邊……究竟怎麼樣了?外頭的話,傳得人心裡發慌。」
「急火攻心,傷了底子。」趙寧回得平穩,「李太醫請過脈,方子也開了。說是底子還在,將養一陣子就能起來。」
裕王坐在椅子上,肩膀往下塌了半分。
王妃在旁邊輕輕吐了口氣,手裡那捲書也鬆了。
「那就好。那就好。」
屋裡靜了一小會兒。
裕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
「海瑞那個案子……三法司的判子下來了?」
趙寧點頭。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家會簽。罪名是大不敬,擬的斬。」
「皇上呢?」
「沒勾,也沒駁。壓在御案上了。」
裕王沒接話,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面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雲甫,我有一句話,想請你下回進宮的時候,帶給父皇。」
趙寧站直了。
「王爺請講。」
裕王從椅子上站起來。繭綢袍子上壓出來的褶子在腰間一抖。
「作為兒子——」
他頓了一下。
「海瑞詈罵君父,我必殺之。」
王妃手裡那捲書「啪」地掉在了地上。
裕王沒看她。
「可作為大明朝的儲君,海瑞這樣的臣子,我必重用之。」
王妃的臉瞬間沒了血色。她往前邁了半步,嘴唇動了兩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趙寧站在原地。
這話從裕王嘴裡說出來——趙寧心裡轉了一圈。這位平日裡溫吞、謹慎、連說話都要看人臉色的王爺,今天是真把自己豁出去了。這話要是傳到嘉靖耳朵里,分寸拿捏不好,就是父子離心。可若傳得好——便是儲君的擔當,是給天下讀書人看的一根脊樑。
裕王還站著,沒坐回去。
「雲甫,你替我帶這一句話。一字不許改。」
趙寧躬身。
「臣,記下了。」
王妃在旁邊輕輕叫了一聲:「王爺……」
裕王擺手。
「說完了。雲甫還要給世子講課。咱們走。」
王妃彎腰把那捲書拾起來,又看了趙寧一眼。那一眼裡頭有求,也有怕。
趙寧微微頷首。
裕王夫婦一前一後出了暖閣。
——
朱翊鈞還蹲在那張氈子邊上。
趙寧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今兒講《孟子》。」
朱翊鈞沒動。
「師傅。」
「嗯?」
「海瑞是不是要死了?」
趙寧把書放在膝蓋上。
「你聽見了?」
朱翊鈞點頭,又搖頭。
「父王說話的時候,我沒敢出聲。」他抬起臉,「師傅,海瑞他罵的是皇爺爺,不是罵街上的人。他知道罵了會死的,他還罵——」
「嗯。」
「那他不怕死。」朱翊鈞把一塊木頭攥在手裡,「不怕死的人,不管他罵得對不對,他都不該死。」
趙寧看著他。
八歲。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眉毛擰著,下巴抬著,一副跟誰較勁的模樣。
「你這話,是從書上看的,還是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朱翊鈞梗著脖子,「書上沒寫。」
趙寧笑了。
「殿下。」
「嗯?」
「你皇爺爺,其實不會殺海瑞。」
朱翊鈞愣住了。
「不殺?那為什麼不放他?」
「因為放不了。」
「為什麼放不了?」
趙寧把那本《孟子》合上,擱在一邊。
「殿下,我問你。你上回把王妃娘娘的那隻玉鐲磕了一道印子,你認了沒有?」
朱翊鈞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認了。」
「怎麼認的?」
「……我說是我不小心碰的。」
「你為什麼不直接說『是我磕的,娘您罰我』?」
朱翊鈞低下頭,半天才嘟囔出來。
「我……我那會兒不想挨說。」
「你不想娘當著先生們的面說你。」
朱翊鈞點頭。
趙寧俯身過去,離他近了一些。
「殿下,這就叫面子。」
「面子?」
「皇爺爺是天下人的君父。海瑞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罵他。皇爺爺要是把海瑞放了,就好比你娘當著所有人的面問你『是不是你磕的』,你點頭說『是我磕的』——你臉上掛得住嗎?」
朱翊鈞搖頭。
「皇爺爺臉上也掛不住。」趙寧的指頭點了點那張氈子,「可皇爺爺要真殺了海瑞呢?」
「那……那海瑞就成了忠臣。皇爺爺就成了……」
朱翊鈞沒說下去。
「成了昏君。」趙寧替他說完,「海瑞要的就是這個。他賭的就是這個。」
朱翊鈞抓著那塊木頭,手指頭一緊一松。
「那怎麼辦呢?」
「等一個台階。」
「台階?」
「等一個能讓皇爺爺不殺海瑞、又不丟面子的法子。這個法子,可能是一道摺子,可能是一樁別的事,也可能是一個人,替皇爺爺把這句話說出口。」
朱翊鈞把那塊木頭擱回氈子上。
擱的位置不對,他又拿起來,往大同的方向挪了挪。
「師傅。」
「嗯?」
「長大了……是不是都得這樣?」
趙寧沒立刻答。
窗外的日頭正好斜過來,落在那張九邊的氈子上。木頭城牆投下一道一道短短的影子。
「是。」
朱翊鈞低著頭,又把那塊木頭挪了挪。
「我不喜歡。」
趙寧伸手,把他那隻小手按住。
「師傅也不喜歡。」
朱翊鈞抬起臉來看他。
那雙八歲的眼睛裡,頭一回有了一點不屬於八歲的東西。
暖閣外頭,裕王站在廊下。
王妃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手裡那捲《女誡》已經攥得起了褶。
「王爺。」王妃終於開口,「您今天那句話……」
裕王沒回頭。
「雲甫會帶到。」
「可萬一……」
裕王這才轉過身。
「沒有萬一。」
廊下的風吹過來,把他袍子的下擺掀起一角。
「這話,我憋了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