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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徐階登門!【加更】

2026-05-13 22:04:42 作者: 行御大帝

  日子轉瞬即逝,眨眼就到了中元節這天。

  趙府門口的兩盞白紙燈籠掛得早。

  申時剛過,街上還沒起風,趙福從二門一路小跑進書房,膝蓋一彎就跪下了。

  「老爺。」

  趙寧手裡那支筆擱下。

  「慌什麼。」

  「徐閣老到了。轎子已經在門口落了。」

  趙寧握筆的那隻手停在半空。

  硯台里的墨汁照著他半張臉。

  中元節,徐階親自登門。

  這位首輔大人,自打入閣那天起,就沒踏進過他趙某人的門檻。

  趙寧把筆尖在硯台沿上颳了一下,颳得極慢。

  「開中門。我去迎。」

  趙福爬起來要走。

  「等等。」

  趙寧起身,把案上那份海瑞的判決書往抽屜里一推,反手上了鎖。

  「前廳備茶。用那套白瓷的。」

  

  趙寧迎到二門口的時候,徐階已經下了轎。

  老頭穿一件家常的青布直裰,手裡還拎著一個食盒。

  鬍子白了大半。

  七十二歲的人,背還挺得住。

  趙寧先躬身。

  「元輔大駕,趙某有失遠迎。」

  徐階把食盒往前遞。

  「中元節,我家裡頭新蒸的素糕,給雲甫嘗嘗。」

  趙福伸手要接,徐階不撒手。

  「雲甫親自接。」

  趙寧兩手過去把食盒接了。

  那食盒不輕。

  「元輔折煞晚生。」

  「折煞什麼。」徐階擺手,「你是閣老,我也是閣老。一個屋裡辦差的同僚,串個門子,怎麼就折煞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前廳。

  茶上來的時候,徐階端起來抿了一口。

  「好茶。雨前的?」

  「去年存的。今年新茶還沒下來。」

  「雲甫家裡是講究人。」

  趙寧陪著笑。

  「元輔過譽。」

  徐階把茶碗擱下,擱得很輕。

  外頭一陣風過,紙窗抖了一下。

  老頭不說話了。

  趙寧也不催。

  茶香在兩個人中間飄著。

  趙寧心裡在轉——徐階今天來,絕不是送一盒素糕。皇上病重,海瑞案子壓著,朝裡頭三股風四股風地刮。這老頭子坐在內閣那把椅子上看了三十年,看人比看自己手心還熟。他親自上門,必有一樁天大的事。

  可這事得他先開口。

  趙寧就陪著喝茶。

  徐階終於又開了口。

  「雲甫啊。」

  「晚生在。」

  「你今年三十一了?」

  「虛歲三十一。」

  「我進翰林院那年,二十五。考庶吉士那年,二十七。坐到這把椅子上——」徐階伸出三根手指,「六十九。」

  趙寧沒接話。

  「四十多年。」徐階把那三根手指收回去,攏在袖子裡,「這四十多年裡頭,我看過的人,比你寫過的字都多。」

  「元輔是晚輩的前輩。」

  「前輩不前輩的,都是虛的。」徐階搖頭,「我今天來,是有幾句心裡話,跟雲甫掏一掏。」

  趙寧欠了欠身。

  「元輔請講。」

  徐階把袖子裡那隻手又伸出來,搭在茶碗邊上。

  「外頭那些人,整天嚷嚷什麼趙黨、清流。」

  「我聽著,心裡頭不是滋味。」

  趙寧端茶的手沒動。

  「雲甫,你跟我,真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嗎?」


  「沒有。」

  「我也覺得沒有。」徐階點頭,「你在浙江修河堤的那一年,我是替你說過話的。改稻為桑那一樁,我沒添過亂。東南抗倭,你舉薦戚繼光、俞大猷,我在票擬上畫的圈。」

  趙寧慢慢把茶碗擱下。

  這話不假。

  「元輔的恩,晚生記著。」

  「恩談不上。」徐階擺手,「都是為朝廷辦事。可偏偏就有那麼一幫人,眼睛裡揉不得沙子,今天說你是趙黨,明天說我是清流。把好端端的內閣,撕成兩半。」

  「雲甫。」

  「晚生在。」

  「你我都是一心為國的人。這話,你信不信?」

  趙寧看著他。

  那張臉上的褶子,一道壓著一道。

  「晚生信。」

  徐階笑了。

  「信就好。」

  笑完了,老頭嘆了一口氣。

  這口氣嘆得很長。

  「皇上龍體……」

  徐階說了一半,停住了。

  趙寧沒接。

  徐階也不需要他接。

  「我前兒進玉熙宮請安,跪了一刻鐘,沒敢抬頭。出來的時候,黃錦送我到殿門口。」

  「黃公公說了什麼?」

  「沒說。」徐階搖頭,「一個字都沒說。可他那雙手,一直在抖。」

  趙寧端起茶碗,又擱下。

  首輔親口跟次輔說皇上的病情——這話出了這間屋子,就是殺頭的禍。

  徐階今天是把脖子伸過來給他看了。

  「雲甫。」

  「晚生在。」

  「我今年七十二了。」

  「元輔龍馬精神。」

  「別哄我。」徐階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苦,「七十二的人,夜裡起三回夜,腿上沒二兩肉。哪天閉了眼,哪天睜不開,自己都說不準。」

  「我現在就盼一樁事。」

  趙寧看著他。

  「盼著哪一天,能把這身官服脫了,回松江老家。守著幾畝薄田,看孫子念書。死在自家的炕上,不死在這值房裡。」

  趙寧低下頭。

  「元輔言重了。」

  「不重。」徐階擺手,「雲甫,我今天把話挑明了說。這首輔的位子,我坐不長了。」

  趙寧的手指在膝蓋上壓了一下。

  「等我哪天告老還鄉——」徐階慢慢說,「這把椅子,該是你坐。」

  趙寧立刻起身。

  「元輔這話,晚生萬萬不敢領。」

  「坐下。」

  「元輔——」

  「坐下。」徐階第二回說,聲音不高,可壓得住人。

  趙寧坐回去。

  徐階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雲甫,你坐這把椅子,我推你一把。這是公心。」

  「你年輕,三十一歲。心裡頭有百姓,肚子裡有溝壑。皇上點你進內閣那天,我就看出來了——這小子,是要變天的人。」

  趙寧沒說話。

  「你要變法,要搞錢,要動那些動不得的東西。我知道。」徐階把茶碗擱下,「我不攔你。我這把年紀,也沒那個心氣攔你了。」

  「可我有一樁私心。」

  「元輔請講。」

  「高拱。」

  這兩個字一出口,屋裡頭靜了一瞬。

  趙寧的指頭在茶碗沿上一頓。

  「高肅卿跟我,不對付。」徐階嘆氣,「這事滿朝都知道,我不瞞你。」

  「他跟裕王爺的交情——」徐階搖頭,「雲甫,那不是一般的師生情分。裕王爺在潛邸裡頭熬了二十多年,誰陪著他熬過來的?是高肅卿。一日為師,二十年的命搭進去了。」

  趙寧端著茶碗,沒動。


  這話他聽明白了。

  徐階在畫一張圖。

  裕王登基的那一天,就是高拱起勢的那一天。高拱起勢,第一個要踩的,不是別人,就是徐階。

  「一旦那天來了——」徐階的指頭在茶碗邊上敲了一下,「我這個首輔,連松江的船票都買不上。」

  「高肅卿要做首輔,他不會等我告老。他會跳過你這個次輔,直接坐上去。」

  「到時候,雲甫——」徐階看著他,「你是次輔,我是個等死的老頭子。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趙寧慢慢把茶碗擱下。

  老狐狸。

  這話半真半假。說得情真意切,可每一個字都是鉤子。

  徐階今天來,要的不是和好。

  要的是一份保命的契。

  趙寧開了口。

  「元輔。」

  「嗯。」

  「高肅卿跟王爺的情分,晚生也是知道的。」

  「那雲甫怎麼看?」

  趙寧笑了一下。

  「晚生是王爺點的世子的師傅。這份情分,是皇上點的。」

  徐階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老頭也笑了。

  「雲甫這話答得妙。」

  「晚生不敢。」

  「皇上點的師傅。」徐階慢慢點頭,「是。這份情分,跟高肅卿那份,不一樣。」

  「元輔。」趙寧俯身倒茶,把徐階面前那隻茶碗續滿,「您今兒帶的這盒素糕,晚生收下了。回頭讓內人也蒸一籠,給您送過去。」

  徐階看著那滿上的茶。

  「雲甫。」

  「晚生在。」

  「我今天這話——」

  「晚生一個字都沒聽見。」趙寧把茶壺擱下,「元輔一個字也沒說過。」

  徐階端起那盞新茶。

  「好。」

  老頭喝了一口,喝得很慢。

  「我今天就是來送盒糕的。」

  「晚生送元輔出門。」

  兩個人站起來。

  趙寧把徐階送到二門口。

  徐階上轎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頭有探,也有期待。

  趙寧站在台階上,拱了拱手。

  「元輔慢走。」

  徐階沒說話,彎腰進了轎子。

  四個轎夫起肩,轎子晃了一下,往街口去了。

  趙福從趙寧身後湊上來。

  「老爺……」

  「去把那盒素糕拿到廚房。」

  「是。」

  趙寧還站在台階上。

  街口那盞白紙燈籠被風吹得轉了半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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