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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海上生明月!

2026-05-13 22:04:45 作者: 行御大帝

  趙寧在台階上站了很久。

  直到那盞白紙燈籠被風吹滅了,他才轉身進門。

  趙福跟在後頭,嘴唇動了兩下,沒敢問。

  趙寧走到書房,把抽屜里那份海瑞的判決書又拿出來,攤在案上看了一遍。看完了,又鎖回去。

  這一鎖,就鎖到了嘉靖四十四年的年底。

  臘月十九,京城下了頭一場大雪。

  趙寧坐在書房裡批公文,手邊擱著一摞浙江送來的摺子。摺子底下壓著三封私信,信封上沒寫名字,只蓋了浙江布政使司的關防。

  趙福端著炭盆進來,擱在腳邊。

  「老爺,浙江來的周管事還在前廳候著呢。」

  「候了多久?」

  「快兩個時辰了。」

  趙寧把手裡那份摺子翻過一頁。浙江今年的絲綢產量比去年翻了一番。魚稻桑三年下來,湖州、嘉興兩府的田畝產出比改稻為桑之前還高了三成。

  這是他當年在浙江種下的種子。

  「讓他進來。」

  周管事是浙江布政使的人。四十來歲,矮胖,進門先磕了三個頭,膝蓋還沒離地就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

  「趙閣老,這是浙江布政使大人孝敬您的。今年浙江絲綢行情好,我們大人說,沒有閣老當年定的章程,哪有今天這光景。」

  趙寧沒看那銀票。

  「多少?」

  「三萬兩。」

  趙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三萬兩。布政使今年從絲綢上賺的,怕是不止這個數的十倍。

  「起來說話。」

  周管事爬起來,腰彎著,不敢直。

  「浙江今年給戶部交了多少?」

  周管事愣了一下。「回閣老,該交的都交了,一分沒少。」

  「我問的是數。」

  「……一百二十萬兩。」

  趙寧把茶碗擱下。去年是八十萬。今年一百二十萬。浙江這塊地,總算養出肉來了。

  「銀票我收了。」

  周管事鬆了一口氣。

  

  「回去告訴你們大人——」趙寧把那張銀票拿起來,折了一折,擱在案角,「他該賺的,我不眼紅。浙江那些個知府、知縣,該分潤的分潤,我也不管。」

  周管事連連點頭。

  「但有一條。」

  趙寧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頭的雪下得正密。

  「國庫那一份,一兩都不能少。今年一百二十萬,明年只能多不能少。誰要是動了這個心思,我保不住他。」

  周管事腰彎得更低了。「閣老放心,我們大人省得。」

  「還有。」趙寧轉過身,「浙江沿海那些個港口,跟西洋人做買賣的,利潤幾何?」

  「這……小的不太清楚。」

  「不清楚就回去問清楚。」趙寧走回案前坐下,「告訴你家大人,想掙銀子,去掙西洋人的。一匹絲綢在杭州賣五兩銀子,運到馬尼拉能賣五十兩。這中間的差價,他不去掙,自有別人掙。」

  周管事眨了眨眼。

  「但是——」趙寧的手指在案上點了一下,「浙江的百姓,少刮一層皮。田賦不許加派,徭役不許濫征。誰要是把老百姓逼反了,別說我沒提醒過。」

  「是是是。」

  「去吧。」

  周管事退出去的時候,腰幾乎彎成了蝦米。

  趙福從門外探進頭來。「老爺,還有一封信,是杭州織造局送來的。」

  「擱那兒。」

  趙寧沒急著拆。他把那三封私信拿起來,一封一封看過去。

  第一封是湖州知府的,說今年蠶絲產量創了新高,請閣老示下明年的配額。第二封是寧波海防道的,說葡萄牙人又來了三條船,想談長期供貨的契約。第三封是杭州知府的,說有幾個絲綢商人想給閣老在西湖邊置一處別院。

  趙寧把第三封信擱在燭火上燒了。

  別院不能要。銀子可以收,地產不能碰。收銀子是潤滑,置地產是把柄。這個分寸,他拿捏得住。


  ——浙江這盤棋,三年了,總算走活了。

  趙福又進來。

  「老爺,內閣那邊來人了,說徐閣老請您明天一早去值房議事。」

  「什麼事?」

  「沒說。只說是……海瑞的案子。」

  趙寧的手停了一下。

  海瑞。

  那個人還關在詔獄裡。從出事到現在,整一年了。那份斬立決的判決書,皇上留中不發,既不殺,也不放。

  朝裡頭沒人再提這個名字。仿佛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可趙寧的抽屜里,那份判決書還鎖著。

  「知道了。」

  趙福退出去。

  趙寧把窗推開一條縫。雪花從縫裡擠進來,落在他手背上,化成一滴水。

  自從中元節過後,徐階不再掣肘,朝裡頭的事順了大半。浙江的銀子源源不斷地往國庫里流,九邊的軍務也理順了。

  可有些事,順得太久,反而不對勁。

  皇上把海瑞的案子壓了一年不動。這不是忘了,是在等。

  等什麼?

  趙寧把窗合上。

  第二天一早,他到內閣值房的時候,徐階已經坐在那裡了。老頭面前擺著一碗參湯,熱氣還沒散。

  「雲甫來了。坐。」

  趙寧坐下。

  徐階把參湯推到一邊,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條。

  「昨兒夜裡,玉熙宮傳出來的。」

  趙寧接過來。

  紙條上只有兩個字,是嘉靖的筆跡——

  「明月」

  趙寧拿著那張紙條,指尖微微一顫。

  一年不聞不問,臘月里突然要見。

  徐階端起參湯,吹了吹。

  「雲甫,你說——皇上這是要殺,還是要放?」

  趙寧沒答。

  心裡已經有了自己的揣摩。

  明月等於祥瑞。

  海上生明月,也就是說海瑞是大明的祥瑞。

  同時,也罵了海瑞,保留了自己的面子。

  海上生明月,暗指了大明無日。

  「明」字有日有月,可「月」字無「日」,實則罵海瑞眼裡無君、無父、無天。

  趙寧明白,嘉靖是想找台階下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值房裡的炭火燒得正旺。

  徐階那碗參湯里的熱氣,一縷一縷地往上飄,飄到半空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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