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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閣老擬什麼,咱家就批什麼

2026-05-13 22:04:49 作者: 行御大帝

  嘉靖四十五年,正月初九。

  玉熙宮的丹爐熄了。

  不是道士們不燒,是嘉靖自己擺了擺手,說不燒了。黃錦跪在榻前,把那碗李時珍開的藥端上去,手抖得厲害,湯汁灑了幾滴在袖口上。

  嘉靖靠在引枕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下去,整個人瘦得厲害。

  「朕……咳了幾天了?」

  「回主子,七天了。」

  嘉靖閉上眼。七天。去年這個時候,他還能在殿裡走兩圈。今年連翻身都費勁。

  李時珍站在屏風後頭,跟陳洪說話。

  「李太醫,皇上這病——」

  李時珍搖頭。搖得很慢,很沉。

  黃錦把藥碗擱在榻邊的小几上,退到門口,背過身去,拿袖子擦了一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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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夜裡。

  陳洪站在司禮監值房裡,一夜沒睡。

  桌上攤著一份名單。名單上的人,都是這些年他替嘉靖收拾過的。有的革了職,有的下了獄,有的……沒了。

  這些人的門生故舊,如今散在六部、都察院、各省布政使司。

  裕王一旦登基,這些人就是刀。

  而他陳洪,就是砧板上的肉。

  陳洪把那份名單折起來,塞進袖子裡。手指冰涼。

  正月的北京城,冷得能凍死人。可陳洪身上的寒意,不是天氣給的。

  正月十二,內閣值房。

  徐階告了病假,張居正去了禮部議事。偌大的值房裡,只有趙寧一個人在批摺子。

  炭盆燒得旺,窗紙上映著外頭的日光。

  門被推開了。

  趙寧抬頭。

  陳洪站在門口,穿著大紅蟒袍,手裡拎著一隻食盒。

  「趙閣老,忙著呢?」

  趙寧擱下筆,站起來。

  「陳公公怎麼來了?」

  「給閣老送碗燕窩粥。」陳洪笑著走進來,把食盒擱在案角,「御膳房新熬的,皇上賞的。」

  趙寧看了那食盒一眼。

  皇上賞的。嘉靖病成那樣,還有心思賞燕窩粥?

  這是陳洪自己帶來的。

  「多謝公公。」趙寧沒拆穿,伸手把食盒往旁邊挪了挪,「公公坐。」

  陳洪沒坐。他把值房的門帶上了。

  這個動作,趙寧看在眼裡。

  關門。

  司禮監掌印太監,跑到內閣值房來關門。

  趙寧心裡那根弦繃起來了。

  「趙閣老。」陳洪轉過身,臉上的笑還掛著,可那笑裡頭多了一層東西,「咱家有幾句話,想跟閣老說。」

  「公公請講。」

  陳洪沒急著開口。他在值房裡走了兩步,走到窗前,又走回來。

  「閣老今年三十一?」

  「是。」

  「年輕。」陳洪點頭,「徐閣老七十二了。這把椅子,遲早是趙閣老您的。」

  趙寧笑了一下。

  「公公說笑了,內閣裡頭還有趙、張閣老——」

  「趙孟靜?」陳洪擺手,「他沒有資格跟您爭。」

  這話說得直白。

  趙寧沒接。

  陳洪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嗓子。

  「趙閣老,咱家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六年。六年裡頭,替皇上辦了多少事,得罪了多少人,閣老心裡有數。」

  趙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咱家不怕得罪人。」陳洪的手背在身後,指頭絞在一起,「可咱家怕——主子萬一哪天……」

  他沒說完。

  不用說完。

  趙寧把茶碗擱下。

  「公公的意思是?」


  陳洪盯著他。

  「閣老擬票,咱家批紅。這是內閣跟司禮監的規矩。往後——」他頓了一下,「閣老擬什麼,咱家就批什麼。」

  這話一出口,值房裡安靜了三息。

  趙寧的手擱在茶碗上,沒動。

  司禮監掌印,主動把批紅權讓出來。這是什麼?這是把刀柄遞過來。

  可這把刀,燙手。

  收了陳洪這份投名狀,等於在裕王面前畫了一條線——趙寧跟陳洪是一夥的。

  裕王登基那天,大臣們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陳洪。誰跟陳洪綁在一起,誰就是靶子。

  趙寧心裡轉了三圈。

  「公公這話重了。」他笑著搖頭,「批紅是皇上給公公的權,我哪敢越俎代庖。」

  陳洪的笑僵了一瞬。

  「趙閣老——」

  「再說了,」趙寧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皇上龍體欠安,可皇上是真龍天子,洪福齊天。公公操這個心,未免太早了些。」

  這話是堵嘴的。

  你說皇上要死,我說皇上不會死。你再往下說,就是咒皇上。

  陳洪的臉色變了一變。

  「閣老……」

  「哎呀。」趙寧忽然捂了一下肚子,皺起臉來,「公公恕罪,我這肚子——怕是早上那碗豆腐腦不對勁。」

  他朝陳洪拱了拱手,腳步匆匆往外走。

  「公公坐著喝茶,我去去就來!」

  門開了,又關上了。

  值房裡只剩陳洪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早就沒了。

  一隻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捏住了那隻食盒的提梁。指節捏得發緊,食盒的竹編把手嘎吱響了一聲。

  外頭傳來趙寧跟書吏打招呼的動靜,腳步聲越來越遠。

  陳洪把食盒提起來。

  又擱下。

  他站了很久,才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值房外頭的廊檐下,一隻灰雀蹲在橫樑上,歪著腦袋往下看。陳洪的蟒袍下擺掃過門檻,大紅的顏色在正月的日光里晃了一下。

  趙寧蹲在茅房裡,聽著外頭的腳步聲遠了。

  他沒有拉肚子。

  可他蹲在這兒,一時半會兒不想起來。

  陳洪這一手,來得比他預想的早。老太監撐不住了。嘉靖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宮裡頭的風向已經在變。

  可這個人情,不能接。

  接了,就是把自己綁上一條將沉的船。

  趙寧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

  推開茅房的門,外頭的風灌進來,冷得扎人。

  書吏小跑過來。

  「閣老,陳公公走了。留了句話。」

  「什麼話?」

  書吏低著頭,聲兒壓得很低。

  「公公說——燕窩粥擱涼了不好喝,閣老趁熱用。」

  趙寧站在廊檐下,看著值房那扇半掩的門。

  門縫裡透出炭火的紅光,食盒還擱在案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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