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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君子抱孫不抱子【加更】

2026-05-13 22:04:55 作者: 行御大帝

  裕王府的角門在寅時三刻開了一道縫。

  馮保親自接的箱子,沒讓旁人搭手。趙福把那四個字傳到,馮保的臉在燈籠底下變了幾變,什麼都沒問,揮手讓人走。

  箱子在裕王府擱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裕王朱載垕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牽著朱翊鈞的手,進了西苑。

  馮保跟在後頭,身後四個小太監抬著一隻銅缸,缸口蒙著黃綢,四角墜著銅鈴,走起來叮噹響。

  朱翊鈞今年八歲,穿著大紅織金的小蟒袍,頭上戴著紫金冠,走路一板一眼,腰杆挺得筆直。

  這孩子是趙寧教出來的。

  裕王低頭看了兒子一眼。朱翊鈞仰起臉,沖他笑了一下,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裕王的心稍微鬆了松。

  精舍的門半開著,裡頭飄出濃重的龍涎香味兒。嘉靖靠在榻上,身上蓋著一條明黃的薄毯,臉色蠟黃,顴骨高高凸起。

  黃錦守在榻邊,見裕王父子進來,朝他們使了個眼色——皇上今兒精神還行。

  「兒臣叩見父皇。」

  「孫兒叩見皇爺爺!」

  裕王跪下去,朱翊鈞跟著跪下去,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額頭碰著金磚。

  嘉靖睜開眼。

  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那個伏在地上的小人兒身上。

  「朱翊鈞。」

  嘉靖的嗓子干啞,氣息虛浮,但叫這個名字的時候,帶了一絲活氣。

  「過來。」

  朱翊鈞站起來,小步跑到榻前。嘉靖伸出手,那隻手瘦得只剩骨頭,青筋盤在手背上。

  他把朱翊鈞抱起來,擱在膝頭。

  這個動作耗了他不少力氣,胸口起伏了好幾下。黃錦往前邁了半步,又退回去。

  嘉靖盯著朱翊鈞的臉看了半晌。

  

  八歲的孩子,眉眼已經長開了,額頭飽滿,下巴圓潤,一雙眼睛黑亮亮的,不怯不躲。

  「朱翊鈞。」嘉靖又叫了一聲,「皇爺爺考考你。禮記上有一句話——君子抱什麼,不抱什麼?」

  朱翊鈞眨了眨眼,脆生生地答。

  「回皇爺爺的話,君子抱孫不抱子。」

  嘉靖笑了。

  笑得牽動了整張臉上的皺紋,連咳嗽都壓下去了。他拍了拍朱翊鈞的後背,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裕王。

  「趙寧這個師傅,看來還是得力的。」

  裕王垂著頭,沒接話。

  嘉靖的手指在朱翊鈞肩頭點了一下。

  「你明里不要賞他。暗裡——賞他些什麼吧。」

  「兒臣遵旨。」

  嘉靖點了下頭,目光又回到朱翊鈞身上。這一刻,他不是那個修玄四十年的天子,只是一個快要死的老人,抱著自己的孫子。

  朱翊鈞忽然從嘉靖膝頭滑下來,轉身朝門口招了招手。

  「皇爺爺,孫兒和父王給您帶了樣東西。」

  嘉靖挑了下眉。

  四個小太監抬著銅缸進來,黃綢揭開,缸里舖著濕草,一隻巨大的老龜趴在裡頭,墨綠色的殼上紋路縱橫。

  嘉靖的身子往前傾了傾。

  「這是什麼?」

  朱翊鈞走到銅缸邊上,小手扒著缸沿,仰著臉,一字一句。

  「回皇爺爺的話,父王和孫兒進獻給皇上的,不是東西——是天降的祥瑞。」

  嘉靖的眼睛亮了一下。

  「龜背上有字。」朱翊鈞踮起腳尖,指著龜殼,「皇爺爺您看。」

  黃錦湊過去,拿帕子擦了擦龜殼上的水漬。殼上果然有刻痕,年深日久,字跡已經模糊,但依稀可辨。

  嘉靖撐著榻沿坐直了身子。

  「鈞兒,你告訴皇爺爺,龜背上寫的什麼字?」

  朱翊鈞背著小手,聲音清亮。

  「回皇爺爺的話,龜背上寫的是——後元初年戊寅。」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又像是故意賣關子。


  「這天降的祥瑞,距今已有一千七百三十年了。」

  嘉靖的呼吸重了幾分。

  後元初年。漢文帝。

  朱翊鈞接著說,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皇爺爺,史書上說漢文帝是個賢君,天下人都說皇爺爺就像漢文帝。那海瑞卻說皇爺爺和漢文帝的壞話——上天便降了這個神龜,就是要讓他明白,海瑞說的話不對。」

  精舍里安靜了一瞬。

  黃錦低著頭,後背上的汗都出來了。這些話從一個八歲孩子嘴裡說出來,滴水不漏,句句踩在點上。

  ——這絕不是一個八歲孩子能說出來的話。

  可偏偏,從朱翊鈞嘴裡說出來,就是天真,就是童言,就是孝心。

  嘉靖盯著朱翊鈞看了很久。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審視,有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好。」嘉靖開了口,聲音比方才有力了些,「你給朕敬獻了這麼難得的祥瑞,你說——皇爺爺該怎麼賞你?」

  朱翊鈞歪了下腦袋。

  「回皇爺爺的話,皇爺爺不要賞孫兒。」

  「哦?」

  「要賞就賞那海瑞——把他放出來吧。」

  精舍里的空氣凝住了。

  黃錦的頭垂得更低。裕王跪在地上,後背繃成了一條直線。

  嘉靖沒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長到裕王的膝蓋開始發麻,長到黃錦的後背濕透了一層。

  然後嘉靖笑了。

  笑聲虛弱,斷斷續續,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卻越笑越大聲。

  「天下所有人——」嘉靖喘了一口氣,「都想讓朕放了海瑞。滿朝文武,沒一個敢說。」

  他伸手把朱翊鈞拉到跟前,枯瘦的手掌捧著孩子的臉。

  「只有朕的孫子敢說。」

  朱翊鈞被捧著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嘉靖。

  嘉靖鬆開手,往後靠回榻上。

  「皇爺爺答應你。」

  朱翊鈞的眼睛亮了。

  「但是——」嘉靖豎起一根手指,「你把這頭祥瑞拿去放生。放了它,皇爺爺就放海瑞。」

  他頓了頓,那根手指朝朱翊鈞點了一下。

  「你敢不敢?」

  朱翊鈞挺起小胸脯。

  「有何不敢?」

  嘉靖又笑了。這一次笑得很輕,很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黃錦。」

  「奴婢在。」

  「你陪世子去放生。」嘉靖閉上眼,聲音低下去,「再派人——去詔獄,把海瑞帶來。」

  黃錦愣了一瞬。

  「帶到朕這兒來。」

  黃錦跪下去,重重磕了一個頭,起身牽著朱翊鈞往外走。朱翊鈞回頭看了裕王一眼,裕王朝他微微點了下頭。

  小太監們抬著銅缸跟在後面,銅鈴叮噹響著,聲音越來越遠。

  精舍里又安靜下來。

  嘉靖閉著眼,呼吸淺而急促。裕王跪在原地,不敢動,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嘉靖開口了。

  「載垕。」

  「兒臣在。」

  「這些話——」嘉靖沒睜眼,「是誰教他的?」

  裕王的額頭貼在金磚上,冰涼刺骨。

  嘉靖沒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教得好。」

  裕王伏在地上,後背的汗,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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