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鈴叮噹響了一路。
黃錦牽著朱翊鈞走到西苑的放生池邊,四個小太監把銅缸傾斜,老龜順著缸壁滑進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墨綠色的殼在水面浮了一瞬,沉下去了。
朱翊鈞趴在池邊看了半天,直到水面徹底平靜。
「黃公公,它會不會淹死?」
「世子放心,龜是水裡的東西,淹不死。」
朱翊鈞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紫金冠歪了一點,黃錦彎腰替他正了正。
「走吧,回去跟皇爺爺復命。」
兩人沿著甬道往回走。剛拐過一道月洞門,朱翊鈞的腳步停住了。
前頭停著一頂青布小轎,沒有儀仗,沒有隨從,只有兩個錦衣衛押在轎子兩側。轎簾掀開,一個人彎腰鑽出來。
粗布麻衣,頭髮散亂,臉頰凹陷,顴骨撐著一層干皮。
但腰杆是直的。
黃錦的步子頓了一下,隨即拉住朱翊鈞的手,往旁邊讓了讓。
朱翊鈞沒動。
他盯著那個人看了幾息,忽然開口。
「你就是海瑞?」
那人轉過頭來。一雙眼睛在枯槁的面容上亮得突兀,落在朱翊鈞身上,隨即跪了下去。
「臣海瑞,叩見世子殿下。」
朱翊鈞鬆開黃錦的手,走上前兩步,小手指著海瑞的鼻子。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罵皇上!」
孩子的嗓音又脆又亮,在空曠的甬道里迴蕩。兩個錦衣衛對視一眼,垂下頭去。
海瑞跪在地上,沒有躲那根指著自己的手指。
「臣罵皇上——」他的嗓子干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就是為了將來,沒有人再罵皇上。」
朱翊鈞的手指收回去了。
他歪著腦袋打量了海瑞片刻,忽然湊近了一步,踮起腳尖,壓低了聲音。
「我已經向皇上求了情,赦免了你。」
海瑞微微抬頭。
「你進去以後,好生回話。」朱翊鈞的聲音很輕,帶著一股子大人才有的鄭重,「皇爺爺答應我了。」
海瑞跪在那裡,沒有動。
他本是抱了必死之心來的。詔獄裡關了這些日子,早把生死看淡了。可這一刻,一個八歲孩子湊在他耳邊說的這幾句話,讓他胸口某個已經冷硬的地方,裂開了一道縫。
他朝朱翊鈞磕了一個頭。
「臣,謝世子殿下。」
黃錦走過來,拉住朱翊鈞的手。
「世子,該回去了。」
朱翊鈞被拉著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海瑞一眼。海瑞已經站起來了,兩個錦衣衛押著他往精舍的方向走。
那個背影瘦得撐不起衣裳,但脊梁骨是直的。
精舍的門開了。
海瑞跨過門檻,龍涎香的氣味撲面而來。他沒有四處張望。地上鋪著一幅巨大的八卦圖,黑白二色,陰陽交纏。八卦圖前擺著一隻蒲團。
他沒有立刻跪下去。
黃錦在身後輕咳了一聲。
海瑞站在原地,先抬手整了整散亂的髮髻,把碎發攏到耳後。又扯了扯粗布衣衫的前襟,把褶皺抻平。
動作不快不慢,從容得不像一個剛從詔獄裡提出來的人。
然後他撩起衣擺,緩緩跪在蒲團上。
抬頭。
正前方,嘉靖靠在榻上,明黃薄毯蓋著雙腿。左側,裕王端坐在一把圓凳上。右側,朱翊鈞坐在另一把小凳上,兩條腿懸在半空,夠不著地。
祖孫三人,一高兩低。
嘉靖開口了。
「這個人有個外號,你們聽說過嗎?」
裕王欠身:「兒臣未曾聽說,請父皇賜教。」
「他的外號叫海筆架。」
朱翊鈞接話:「皇爺爺,為什麼叫海筆架?」
嘉靖的手指在薄毯上點了點。
「他在福建南平當教諭的時候,上司來了,兩邊的官都跪下了,就他站著不肯跪。中間高、兩邊低——」嘉靖的視線落在海瑞身上,「像個筆架。可見此人,從來就愛犯上。」
海瑞直起腰。
「回陛下。臣若真能成為筆架,也是為大明朝書寫丹青,不為犯上。」
嘉靖沒接這話。
「你不是筆架,也做不了筆架。你現在抬頭看看,坐在你前面的三個人像什麼?」
海瑞抬頭,沒有說話。
「看不出來?」嘉靖偏過頭,「世子,你說,朕祖孫三人坐在這裡像什麼?」
朱翊鈞從小凳上滑下來,站直了身子。
「回皇爺爺話,我們祖孫三人坐在這裡才像筆架。」
嘉靖點了下頭,轉向海瑞。
「聽見了?你覺得世子說的然否?」
海瑞沉默了一瞬。
「回陛下,臣看見的不是筆架——是大明江山的'山'字。」
精舍里安靜了一息。
裕王的身子往前傾了傾。
「海瑞!到這個時候你還自以為是!既說大明的江山,又說皇上與我們是一個山字,那江是誰?江山也是可以分開來說的嗎?讀書不通,僅憑一個'直'字管什麼用?」
海瑞沒有退縮。
「回王爺,臣所說的就是直言。皇上、王爺、世子,是大明江山的山。群臣和百姓,才是大明江山的江。」
嘉靖冷笑了一聲,轉頭看向裕王和朱翊鈞。
「你們以為他說得有道理?」
他又轉回來,盯著海瑞。
「劉禹錫有詩——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江水滔滔,拍山而去。你的意思是,群臣和百姓都不要皇上了?」
海瑞低下頭。
「臣的比喻不甚恰當。」
「豈止不恰當!」嘉靖的聲音陡然拔高,這一聲幾乎耗盡了他胸腔里的氣力,「就憑你,讀了幾本高頭講章,就來妄談天下大事,指點江山社稷?既然為君的是山——你說的這些聖君賢主,哪座山還在?」
海瑞抬起頭來。
「都在。」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金磚上。
「在史冊里,在人心裡。」
嘉靖沒有說話。
精舍里只剩下龍涎香的煙氣裊裊升騰。
過了很久,嘉靖開口了,語氣忽然平緩下來,像是在跟裕王和朱翊鈞講道理。
「古人稱長江為江,黃河為河。長江水清,黃河水濁。長江灌溉數省,黃河亦灌溉數省。不能因水清而偏用,不能因水濁而偏廢。」
他的手指朝海瑞點了一下。
「你在奏疏里勸朕只用長江而廢黃河。這個海瑞,自以為清流,將君父比作山,水卻要淹了山頭——這便是泛濫。黃河泛濫要治,長江泛濫,也要治。」
海瑞跪在蒲團上,一動不動。
嘉靖的聲音低下去了,低到只有精舍里的幾個人能聽見。
「朕知道你一心想讓朕殺了你。你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史冊里,卻給朕一個殺清流的罪名。」
他頓了頓。
「本朝以孝治天下。朕不殺你,朕的兒子將來即位,也必殺你——不殺便是不孝。為了不讓朕的兒子為難——」
嘉靖閉上眼。
「來人。把海瑞押回詔獄,嚴加看管。」
話音落地的瞬間,一聲哭喊從右側炸開。
「皇爺爺!」
朱翊鈞從凳子上跳下來,衝到嘉靖榻前,小手扯住那條明黃薄毯的邊角。
八歲的孩子哭得滿臉是淚,鼻涕糊了一嘴,紫金冠歪到了一邊。
裕王從圓凳上站起來,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黃錦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大氣不敢出。
嘉靖睜開眼,低頭看著扯住自己毯子的孫子。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怒氣,沒有慈愛,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清醒。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擦去朱翊鈞臉上的淚。
「你是不是想說,皇爺爺說話不算數?」
朱翊鈞摸著眼淚搖著頭:「臣不敢。」
嘉靖點點頭:「知道不敢就好。」
「朱翊鈞,朕告訴你——」
「任何人答應你的事,都不算數。」
「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才算數。」
嘉靖轉頭看向黃錦:「黃錦!」
「奴婢在。」
「帶世子到御用監去,喜歡什麼賞他什麼。」
朱翊鈞一甩袖子,哭著往外走,始終沒有回頭。
精舍外頭,錦衣衛已經架起了海瑞。腳步聲漸遠,鐵鏈拖在地上,嘩啦嘩啦地響。
嘉靖收回手,靠回榻上,望著朱翊鈞的背影。
聲音悲切,懊惱道:「朕的孫子,都不願意認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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