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高拱府上,書房。
一盞油燈擱在案角,燈芯剪得極短,光線昏黃,只照亮桌面那一小片。
高拱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冊名簿,翻得極慢。每翻一頁,指尖在某個名字上停一停,或點頭,或搖頭。
旁邊站著的幕僚韓楫,躬著身子,手裡端著硯台,隨時準備研墨。
「張四維。」高拱念出一個名字,「吏部文選司郎中,空了多久了?」
「回閣老,空了兩個月。」
「讓他去。」
高拱翻過一頁。
「殷正茂呢?」
「殷正茂現任南京兵部主事,品級不高,但——」
「調回來。」高拱沒讓他說完,「兵部武選司員外郎,夠了。」
韓楫應了一聲,在紙上記下。
高拱繼續翻。一頁一頁,名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每一個都帶著明確的去處。吏部、兵部、戶部、都察院——六部九卿的中層骨幹,被他一個個拎出來,重新排列。
這冊名簿是他花了半個月整理的。裕王府十幾年,他教書之餘,最大的消遣就是看邸報、記人名。誰有才,誰聽話,誰既有才又聽話——全在這冊子裡。
翻到最後一頁,高拱合上名簿,往椅背上一靠。
「多少人?」
韓楫數了數紙上的名字。「三十七個。」
「夠了。」
高拱端起茶碗,揭開蓋子吹了吹。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喝了一口。
韓楫猶豫了一下,沒有退。
高拱瞥了他一眼。「還有事?」
「閣老……」韓楫放下硯台,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嗓子,「有件事,學生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趙寧那個亞父的名號……」韓楫斟酌著措辭,「朝中議論紛紛,雖說陛下用先帝遺詔壓下去了,但私底下,不少人心裡不服。」
高拱喝茶的動作沒停。
韓楫接著說:「學生以為,趙寧此人,年不過三十一,驟然得此殊榮,根基其實不穩。閣老如今是陛下帝師,位極人臣,若能趁此時機,向陛下進言,將這亞父之號——」
「停。」
高拱把茶碗擱回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響了一聲。
韓楫閉了嘴。
高拱沒看他,拿起那冊名簿,在手裡掂了掂。
「你跟了我幾年了?」
「八年。」
「八年了,還是這點見識。」高拱把名簿往桌上一丟,「趙寧是太子亞父,太子是什麼?太子是儲君。儲君是什麼?是將來的皇帝,不是現在的皇帝。」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上面指了指。
「我是誰的老師?」
韓楫愣了一下。「陛下的。」
「對。我是當今天子的老師。」高拱靠回椅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趙寧再怎麼折騰,他綁的是太子。太子今年幾歲?八歲。八歲的孩子,能替他做什麼?能替他擋彈章?能替他批奏疏?能替他在朝堂上說一句話頂用的話?」
韓楫不吭聲了。
高拱抬起手,用指節敲了敲桌面。
「天下的權柄在皇帝手裡,不在太子手裡。趙寧那個亞父,說白了,是張期票。十年後能不能兌,還得看那孩子爭不爭氣,看趙寧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
夜風灌進來,吹得燈火晃了晃。
「我不跟他爭這個虛名。」高拱背對著韓楫,「我要的是實打實的東西——六部的人,地方的人,言官里的人。人事權捏在手裡,什麼亞父都不管用。」
韓楫低下頭。「學生受教。」
高拱轉過身,指了指桌上那冊名簿。
「明天一早,把這個送進宮。」
「送……內閣?」
「不經內閣。」高拱的語氣輕描淡寫,「直呈御前。」
韓楫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敢多問。
——不經內閣,就是繞過趙寧、繞過徐階。
這三十七個人的任命,趙寧連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
「閣老,這……是否太急了些?徐閣老畢竟是首輔——」
「首輔?」高拱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點不屑,「他那個首輔,是先帝給的面子。新朝新氣象,有些規矩,該改就得改。」
韓楫不再多言,收起桌上的紙箋,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高拱一個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冊名簿,又翻開了第一頁。三十七個名字,三十七個位置。吏部文選司管官員升遷,兵部武選司管武將調動,戶部管錢糧,都察院管彈劾——這些位置上坐的是誰的人,誰就是真正說了算的人。
趙寧在九邊經營了兩年,手裡有譚綸、馬芳、戚繼光、俞大猷。
但那是邊軍。
京城,不過區區張居正、胡宗憲,還有一些嚴黨餘孽。
京城裡的棋盤,從今天開始,姓高。
第二天。
乾清宮,東暖閣。
朱載垕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高拱送來的名冊。
馮保站在一旁,替新帝研墨。朱載垕翻了翻名冊的第一頁,又翻了翻第二頁。
三十七個名字,三十七個職位,密密麻麻寫了三頁紙。
他沒有細看。
「高師傅送來的?」
「是。」馮保答,「高閣老說,這些都是先前裕王府舉薦過的人才,如今各部缺員甚多,請陛下定奪。」
朱載垕拿起硃筆,在名冊末尾畫了個圈。
「准了。」
馮保微微抬頭,看了一眼那冊子。三十七個人,皇帝連名字都沒看全,就批了。
「陛下,這些任命……要不要發內閣票擬?」
朱載垕已經放下了硃筆,端起茶碗。
「高師傅的人,朕信得過。」他喝了口茶,「不必了。」
馮保低下頭,把名冊收起來。
他退出東暖閣的時候,腳步不緊不慢。走過乾清宮的廊道,拐進甬道,一直走到僻靜處,才停下來。
名冊被他夾在腋下。三十七個人,不經內閣,不經票擬,直接中旨任命。
——趙閣老那邊,怕是還不知道這件事。
馮保站在甬道里,日光從頭頂的天井落下來,照在他臉上。
他想了想,轉身,朝內閣值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