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裡,徐階正在批閱奏疏。袁煒坐在另一側,翻著禮部送來的祭文草稿。趙寧不在座位上——他站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沓紙,逐頁翻看,偶爾用硃筆在某處畫個圈。
馮保進來的時候,三個人都抬了頭。
「馮公公。」徐階放下筆,「什麼事?」
馮保沒有賣關子。他把名冊從袖中取出,雙手遞到徐階面前,但目光卻看了眼趙寧。
「徐閣老,這是今早高閣老呈御前的人事名冊,陛下已經批了。」
徐階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他的手停住了。
張四維,吏部文選司郎中。殷正茂,兵部武選司員外郎。王崇古,戶部山西清吏司主事……
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三十七個,密密麻麻排了三頁。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明確的去處,每一個去處都是要害。
徐階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了硃筆畫的那個圈。
御批。
「這份名冊……」徐階的手指按在紙面上,「經過內閣票擬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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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保低著頭。
「沒有。」
值房裡安靜了一瞬。袁煒放下了手裡的祭文,朝這邊看過來。趙寧也轉過身,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馮保手裡那份名冊上。
徐階合上名冊,擱在桌面上。
「馮公公辛苦了。」
馮保躬身退出去。他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些。
門關上。
徐階沒有立刻說話。他坐在那裡,手指壓著名冊的封面,一下一下地摩挲。
袁煒先開了口:「三十七個人,全是中旨?」
「全是。」
「這……」袁煒往徐階那邊湊了湊,壓低了嗓子,「高肅卿這是什麼意思?入閣才幾天,就敢繞過內閣直呈御前?他眼裡還有沒有首輔?」
徐階沒接這話。
他抬起頭,看向窗邊的趙寧。
「雲甫。」
趙寧應了一聲,走過來,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把手裡那沓紙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各省賦稅的匯總,上面圈圈畫畫,密密麻麻全是批註。
「名冊我看看。」
徐階把名冊推過去。
趙寧接過來,從頭翻到尾,速度不快不慢。每翻一頁,停頓兩三息,然後繼續。
徐階盯著他的臉,試圖從上面讀出點什麼。
趙寧翻完了,合上名冊,放回桌面。
「怎麼樣?」徐階問。
「都是能做事的人。」
徐階愣了一下。
趙寧靠在椅背上,伸手拿起自己那份賦稅匯總,繼續翻看。
「張四維在山西做了六年知縣,考評年年優等,調他去文選司,不算埋沒。殷正茂打過倭寇,懂兵事,放在武選司也合適。王崇古更不用說,戶部出身,管錢糧是老本行。」
他頭也沒抬,語氣平淡。
「高拱選人的眼光,沒什麼問題。」
徐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趙寧抬起頭。
「那徐閣老問的是什麼?」
「我問的是規矩。」徐階站起來,走到趙寧桌前,手指點著那份名冊,「三十七個人,不經內閣,不經票擬,中旨直授。今天他能繞過內閣任命三十七個人,明天就能繞過內閣任命三百七十個人。長此以往,內閣還有什麼用?我這個首輔,你這個次輔,還有什麼用?」
袁煒在旁邊連連點頭。
趙寧放下手裡的紙,看著徐階。
「繞過內閣這件事,確實不合規矩。」
徐階鬆了口氣:「那——」
「提醒他一下就是了。」趙寧接著說,「讓他下不為例。」
徐階的臉僵住了。
「下不為例?」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調往上挑了挑,「雲甫,你是真沒看明白,還是不想看明白?這三十七個人,吏部有九個,兵部有七個,戶部有六個,都察院有五個——全是要害位置!全是高拱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嗓子。
「他在布局。」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趙寧沒動。
他看著徐階,看著這位七十二歲的老人漲紅的臉,看著他額角隱隱跳動的青筋。
——徐階怕了。
這很正常。嚴嵩倒台之後,徐階做了三年首輔,朝中上下,他的人占了大半。但那是嘉靖朝的格局。新帝登基,高拱以帝師之尊入閣,第一刀就砍向了人事——這是要從根子上動搖徐階的根基。
換了任何一個首輔,都會慌。
但趙寧不慌。
他從桌上那堆紙里抽出一張,遞到徐階面前。
「徐閣老,你看看這個。」
徐階低頭。
那是一份帳目。戶部的帳目。上面列著隆慶元年各省應繳稅銀與實收稅銀的對比。
應繳:四百三十七萬兩。
實收:二百一十一萬兩。
差額:二百二十六萬兩。
徐階看完,抬起頭。
「這是……」
「國庫的窟窿。」趙寧把那張紙拿回來,放回自己那沓文件里,「先帝在位四十五年,修宮觀、煉仙丹、養方士,花了多少銀子,徐閣老比我清楚。九邊軍餉年年拖欠,去年大同差點譁變。今年開春,河南、山東兩省報了旱災,賑濟銀子到現在還沒撥下去。」
他一條一條說,不急不緩。
「高拱要往六部塞人,塞就塞了。那些位置上原來坐的是誰?一半是庸才,一半是尸位素餐的老油條。換一批能做事的人上去,對朝廷沒壞處。」
徐階張了張嘴。
趙寧沒給他接話的機會。
「徐閣老,再不想辦法把這個虧空補上——」他用指節敲了敲桌上那沓賦稅匯總,「這才是真正的國將不國。」
值房裡靜了下來。
袁煒低著頭,一聲不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椅子裡。
徐階站在趙寧桌前,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來,拿起筆,繼續批閱奏疏。
筆尖落在紙面上,卻遲遲沒有寫出字來。
趙寧重新低下頭,翻開賦稅匯總的下一頁。
各省田畝數、丁口數、折色銀數……數字枯燥,但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真金白銀。嘉靖朝四十五年積弊,賦役繁雜,百姓苦不堪言。里甲、均徭、雜泛——光是徭役名目就有幾十種,層層盤剝,最後落到農戶頭上的負擔是朝廷規定的三倍不止。
一條鞭法。
把所有賦役合併,折算成銀兩,按田畝徵收。簡單、直接、一刀切。
張居正在萬曆年間推行過,效果立竿見影。但那是十幾年後的事了。現在——
趙寧的筆停在「折色銀」三個字上。
現在推行,阻力會比張居正那時候更大。地方上的士紳、豪強、宗族,全都是既得利益者。動他們的田畝,等於動他們的命根子。
但不動不行。
國庫空了,九邊的兵吃不飽飯,黃河年年決口沒錢修——這些問題拖一天,大明就爛一天。
高拱要搶人事權,讓他搶。
那些位置上的人,將來推行新法的時候,一樣得聽話。不聽話的,到時候再換就是。
趙寧在紙上寫下四個字:先試南直。
南直隸,賦稅重地,天下糧倉。如果一條鞭法能在南直隸跑通,其他省份就是照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