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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春宵苦短日高起!

2026-05-16 11:51:43 作者: 行御大帝

  徐階的奏疏是半夜遞進宮的。

  走的不是通政司的路子,而是直接送到司禮監值房,上頭蓋著內閣的關防大印,批了「急本」二字。

  陳洪拿到這份奏疏的時候,天還沒亮。他把蠟燭湊近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越看,嘴唇越抿得緊。

  參高拱。

  理由寫得工整——禮部侍郎高拱,越權侵部,私調人事,不經內閣票擬,逕自札付六部,形同專擅。

  徐階的筆法老辣,每一句都扎在要害上,但又不過分。不提「欺君」,不提「結黨」,只咬死一個字:規矩。

  你高拱不守規矩。

  陳洪把奏疏合上,擱在桌面。

  這份東西他不能壓,也不敢壓。徐階走的是急本,司禮監當日必須呈御前。壓一天,他陳洪的腦袋就得搬家。

  但他也不急著送。

  天色剛蒙蒙亮,坤寧宮那邊還沒傳來皇上起身的消息。他有的是時間,琢磨這份奏疏到了御前之後,會掀起什麼樣的浪。

  高拱要倒霉了?

  不見得。隆慶跟高拱的關係,滿宮上下誰不清楚。裕王府那些年,高拱是老師,是心腹,是最親近的外臣。新帝登基頭一件事就是把高拱從六部提進內閣,這份恩寵,在隆慶一朝,滿朝文武沒第二個人有。

  但徐階也不是吃素的。

  內閣首輔,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天下。他要參人,不會只遞一份奏疏。

  

  後頭還有。

  果然,卯時剛過,通政司那邊流水一樣送來了六份奏本。

  都是彈劾高拱的。

  禮科給事中王禎、刑科給事中胡應嘉、戶科給事中辛自修——六科廊的言官們排著隊上陣,措辭一個比一個狠。

  「專擅朝綱」「目無閣臣」「紊亂銓政」——帽子一頂比一頂大。

  陳洪把這七份奏疏摞在一起,用手掂了掂。

  分量夠了。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冠,端著漆盤往乾清宮走。

  隆慶剛起。

  準確地說,是剛被太監叫起來的。他坐在榻沿上,披著中衣,頭髮散著,整個人像是沒睡醒。

  「什麼時辰了?」

  「回皇爺,卯時三刻了。」小太監端著銅盆跪在地上。

  隆慶揉了揉太陽穴。昨晚批了一夜的摺子——不是他想批,是趙寧送來的那沓賦稅匯總,幾十頁,密密麻麻全是數字。他硬著頭皮看了大半夜,越看越心煩。

  大明朝窮成這樣了?

  他當了二十多年的王爺,每月的祿米幾乎沒短過,王府的開銷也從來沒人跟他提過「拮据」二字。直到坐上這把椅子,才發覺——

  底下全是窟窿。

  「皇爺,司禮監陳公公求見。」

  「讓他進來。」

  陳洪端著漆盤進了殿,跪下磕頭。




  隆慶沒伸手接。

  「什麼急本,一大早的。」

  「內閣徐閣老領銜,六科給事中聯名——彈劾內閣大學士高拱。」

  隆慶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偏過頭看了陳洪一眼,半晌沒說話。然後把漆盤拿過來,抽出最上面那份,展開。

  殿裡安靜下來。

  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隆慶看得很慢。一份看完,放下,拿起第二份。第二份看完,拿起第三份。

  七份全部看完,他把奏疏摞好,放回漆盤裡。

  臉上看不出喜怒。

  「知道了。先擱著。」

  陳洪應了一聲,捧著漆盤退出去。退到殿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響——隆慶把茶盞擱在桌上,力道大了些。

  陳洪腳步沒停,出了殿門,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皇帝煩了。

  煩就對了。

  隆慶確實煩了。


  他在殿裡坐了小半個時辰,誰都沒召見。那七份奏疏就擺在案頭,擱哪兒都燙手。

  高拱做的那些事,他知不知道?

  當然知道。

  六部換人的名單,高拱提前送進宮裡給他看過。他點了頭的。不是正式的旨意,就是裕王府那套老規矩——高拱遞條子,他畫個圈,事情就辦了。

  現在徐階把這事捅到檯面上來。

  說高拱「不經內閣票擬,逕自札付六部」——這話沒錯。按規矩,六部人事調動必須經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缺了哪一道手續都不合制。高拱確實繞過了內閣,直接用皇帝的名義把人換了。

  但高拱繞過內閣,是因為內閣不配合。

  徐階大概壓著票擬不放,一拖就是半個月。高拱等不及,索性自己幹了。

  兩邊都有理,兩邊都有錯。

  偏偏挑在這個節骨眼上鬧。登基才一個月,朝堂就亂成這樣。

  隆慶把奏疏推到一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他不想處理這件事。

  不是不會處理,是怎麼處理都得罪人。罰高拱,寒了自己人的心。罰徐階,滿朝清流要炸鍋。各打五十大板?兩邊都不服。

  當王爺的時候多好。什麼都不用管,什麼都不用想。

  「皇爺——」

  門口傳來李妃的聲音。

  隆慶睜開眼。

  李妃站在門檻外頭,手裡端著一碗燕窩粥,身後跟著兩個宮女。

  「進來。」

  李妃進了殿,把粥放在案頭,看見了那摞奏疏。她沒問什麼,只是把碗往隆慶手邊推了推。

  「先用些吧,一早上沒進東西。」

  隆慶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聽說了?」

  「聽說了。」李妃在旁邊站著,沒坐。

  「你覺得呢?」

  李妃沉默了一瞬。

  「臣妾不懂朝政——」

  「我問你覺得呢。」

  李妃垂下眼。

  「高師傅是皇爺的人,這滿朝都知道。但規矩就是規矩,壞了一次,往後誰都能拿來說事。皇爺不如——」

  「不如什麼?」隆慶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截,「不如罰高拱?讓徐階那幫人看笑話?」

  李妃沒接話。

  隆慶把碗往桌上一頓,粥濺出來,灑了半張奏疏。

  「朕剛登基一個月!一個月!底下的人就開始互相咬了!高拱要換人,徐階不讓換。徐階參高拱,清流一窩蜂地跟著上本。他們眼裡還有沒有朕?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

  他站起來,在殿裡來回走。

  「朕當了二十多年的王爺,誰都可以欺負。嘉靖四十三年,嚴嵩的人彈劾朕,說朕府中逾制,先帝差點削了朕的祿米。那時候朕忍了。現在朕坐在這把椅子上了——還要忍?」

  李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等隆慶走了兩個來回,才輕聲開口。

  「皇爺息怒。臣妾不是讓皇爺罰高師傅,只是——」

  「別說了。」

  隆慶停下腳步,背對著她。

  「出去。」

  李妃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行了個禮,轉身出了殿。走到廊下的時候,兩個宮女對視了一眼,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殿門在身後關上。

  隆慶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胸口起伏了好一陣。

  他當然知道李妃說的有道理。高拱確實不該繞過內閣。但道理是一回事,面子是另一回事。

  朝堂上那些人,聯名上書,逼他表態——這是在拿規矩壓他。

  壓他這個皇帝。

  嘉靖在位的時候,誰敢這麼幹?

  隆慶重新坐回椅子上,盯著那摞被粥漬浸透的奏疏,一言不發。

  就在這個時候,陳洪第二次求見。

  這回他沒帶奏疏。


  他帶了三個人。

  三個女子,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素色衣裳,低眉垂首,站在殿門口。

  陳洪跪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

  「皇爺操勞國事,龍體要緊。奴婢斗膽,從宮外尋了幾個清倌人,會彈琵琶、唱崑腔,給皇爺解解悶。」

  隆慶看著殿門口那三個女子。

  二十多年了。他在裕王府里規規矩矩,不敢多喝一杯酒,不敢多看一個女人。嘉靖的眼睛盯著他,嚴嵩的人盯著他,連府里的太監都不知道是誰的眼線。

  他活得像一塊木頭。

  現在嘉靖死了。嚴嵩早就倒了。他是皇帝了。

  隆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讓她們進來。」

  陳洪的額頭貼在地面上,嘴角的弧度,誰都看不見。

  那一夜,乾清宮的燈亮到了天明。

  第二天的早朝,隆慶沒去。

  司禮監傳出口諭:聖躬違和,今日早朝,著內閣主持。

  消息傳到內閣值房的時候,趙寧正在翻南直隸的田畝黃冊。

  他抬了一下頭。

  袁煒坐在對面,小聲嘟囔了一句:「這才登基一個月……」

  徐階擱下筆,看了趙寧一眼。

  趙寧沒看他,低下頭,繼續翻黃冊。手指在「松江府」三個字上停了一瞬。

  聖躬違和。

  哪裡違和了?昨天下午批摺子的時候還好好的。

  他把黃冊合上,站起來。

  「袁閣老,今天的早朝,您主持。」

  袁煒一愣:「我?那趙閣老您去哪兒?」

  趙寧已經走到門口。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徐階。

  徐階正低著頭寫字,筆鋒沉穩,不緊不慢。

  趙寧收回視線,跨出值房。

  長廊盡頭,一個小太監正急匆匆地往這邊跑。遠遠看見趙寧,腳步慢下來,湊到跟前,附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趙寧的腳步頓住了。

  「你說——三個?」

  小太監連連點頭。

  趙寧站在廊下,日光落了一身,臉上的表情被廊柱的陰影切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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