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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侵占一千五百頃!

2026-05-16 11:51:46 作者: 行御大帝

  六部衙門在午門外,沿著長安街一字排開。趙寧沒騎馬,也沒叫轎子,一個人沿著夾道走過去。

  秋天的風從紫禁城的城牆豁口灌進來,帶著琉璃瓦上曬了一上午的焦燥氣。

  他先去的戶部。

  戶部侍郎葛守禮正在跟兩個主事核對今年秋糧的入庫數,見趙寧進來,慌忙起身相迎。

  「趙閣老怎麼親自來了?」

  趙寧擺擺手,徑直走到架閣庫門口。

  「南直隸今年的秋糧冊籍到了沒有?」

  葛守禮愣了一下。「到了,前天剛送來的,還沒來得及——」

  「我看看。」

  葛守禮回頭沖主事使了個眼色。主事小跑著進了架閣庫,不多時抱出一摞冊子,足有半尺高。

  趙寧就在戶部值房的角落找了張空桌子坐下,一本一本地翻。

  葛守禮站在旁邊,想問什麼,又不好意思開口。

  趙寧翻得很快。手指在每一頁的數字上划過去,偶爾停下來,從袖子裡掏出一支短炭筆,在冊頁的空白處記幾個數。

  葛守禮湊近看了一眼——全是趙寧自己算的折算數,把各府各縣的田畝、稅額、實征、欠繳、折色銀、本色糧,逐項拆開,重新排列。

  戶部的人都在偷偷看他。

  

  一個三十一歲的閣老,坐在戶部的破桌子上翻冊籍,跟個主事似的。

  趙寧不抬頭。

  松江府,華亭縣。田畝在冊數三萬九千七百頃。實徵稅糧十二萬六千石。

  他把這個數字記在紙上,又翻回前面,找到嘉靖三十五年的舊冊。同一個華亭縣,田畝在冊數四萬一千二百頃。

  十年之間,少了一千五百頃。

  田不會憑空消失。不是被人隱了,就是被人吞了。

  趙寧把兩個數字並排寫在一起,中間畫了一道豎線。他沒寫任何批註。

  翻到蘇州府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急促,不像正常走路。

  葛守禮轉頭看去。一個內閣的書辦從外頭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張紙條,徑直奔到趙寧桌前。

  「趙閣老,六科廊那邊——」

  趙寧接過紙條,打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戶科給事中辛自修、吏科給事中胡應嘉聯名上疏,彈劾大學士徐階縱容家人、侵占民田。

  趙寧把紙條折好,塞進袖子裡。

  高拱出手了。

  比他預想的快了一天。

  辛自修是高拱的門生,嘉靖四十四年的進士,選庶吉士的時候是高拱一手提拔的。胡應嘉更不用說,吏科給事中,高拱在吏部任上安插的人。這兩個人聯名上疏彈劾徐階——明擺著是高拱在背後指使。

  而且彈劾的內容切得狠。

  不是彈劾徐階專權,不是彈劾徐階結黨。這兩頂帽子扣上去,反倒顯得小家子氣,徐階隨手就能擋回來。

  彈劾的是——侵占民田。

  打蛇打七寸。

  徐階家在松江華亭,徐家的田產是個半公開的秘密。趙寧剛才翻的那本黃冊上,十年間少掉的一千五百頃田,有多少流進了徐家的名下,誰都算得出來。

  高拱這一手,把戰場從「內閣票擬權之爭」直接拖到了「首輔私德有虧」。

  徐階要是不自辯,就等於默認了。要是自辯,就得把自家的田產亮出來晾一晾。怎麼晾都不好看。

  趙寧靠在椅背上,盯著面前那摞冊籍。

  他不動。

  高拱和徐階互咬,這場戲剛開頭,遠沒到他該上場的時候。嘉靖留給他的牌太重,打早了是浪費,打晚了是誤事。現在最該做的事——不是站隊,不是調停,是把手頭這些數字一筆一筆地理清楚。

  將來不管誰贏誰輸,改革要推得動,靠的不是嘴皮子,是具體的數據,是人心,是每個位置上的官員。

  「趙閣老?」葛守禮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六科廊那邊的事,您……」

  趙寧把冊籍重新翻開。

  「什麼事?」


  葛守禮的話噎在喉嚨里。

  趙寧頭也不抬。「葛大人,嘉靖三十五年到四十五年,南直隸各府的田畝增減清冊,你幫我調出來。十年的全要。」

  葛守禮張了張嘴,沒再說話,轉身去吩咐人調冊。

  趙寧繼續翻。應天府、常州府、鎮江府,一個接一個,每一個數字他都記下來,跟舊冊比對。這些數據擺在一起,就是一張大明朝東南賦稅的全景圖。哪些田在交稅,哪些田不交稅,誰家的田越來越多,誰家的佃戶越來越慘——全在這幾本冊子裡。

  日頭漸漸偏西。

  趙寧在戶部坐了一整個下午,面前堆了十幾本冊籍,袖子裡那支短炭筆用掉了大半截。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快到申時,小太監又來了。

  這回帶的不是紙條。是口信。

  「趙閣老,徐閣老請您回內閣值房一趟。說有要事相商。」

  趙寧把筆擱下。

  有要事相商。

  辛自修和胡應嘉的彈章遞上去了,徐階坐不住了。他大概沒料到高拱會從田產下手。內閣票擬權的事,他是站在規矩這一邊的,底氣十足。但田產的事——

  那是他的軟肋。

  趙寧把紙上的數字看了最後一眼,折好收進袖中,起身往外走。

  走到戶部衙門門口的時候,正撞上一個人。

  高拱。

  高拱從禮部方向過來,身後跟著兩個書吏。他穿著一身緋色官袍,步子邁得又大又快,整個人帶著一股橫衝直撞的勁頭。

  兩個人在門口對了個正著。

  高拱先開口。

  「雲甫,怎麼在戶部?」

  趙寧拱了拱手。「翻翻冊子。」

  高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翻冊子?你一個閣老跑到戶部來翻冊子,翻的什麼冊子——南直隸的?」

  趙寧沒接話。

  高拱哼了一聲,湊近半步,壓低了嗓門。

  「雲甫,你是聰明人。有些事,你早晚得表態。」

  趙寧站在原地,跟高拱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肅卿兄,」他的稱呼從「高閣老」換成了私下的字號,「我手裡有一筆帳,還沒算完。等算完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從高拱身邊擦過去。

  「自然會表態。」

  高拱站在原地,看著趙寧的背影走遠。

  身後的書吏小聲嘀咕了一句:「大人,趙閣老這是——」

  高拱沒回頭。他站了幾息,忽然低聲笑了一下。

  「滑頭。」

  趙寧已經走出了十幾步。暮色從宮牆那頭漫過來,影子拖得很長。他的手伸進袖中,摸到那張寫滿數字的紙。

  松江華亭,田畝差額,一千五百頃。

  這個數字,夠用了。

  但不是現在。

  他加快腳步,往內閣值房走。遠遠地,值房的窗子裡透出燈光。徐階還在裡頭等著。

  趙寧在值房門口停住,抬手要推門。

  門從裡頭打開了。

  徐階站在門內,手裡捏著一份奏疏,臉上是趙寧從未見過的神情。

  「雲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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