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璠回到書房的時候,天還沒亮。
徐階正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手邊一盞茶已經涼透了。
聽見腳步聲,眼皮都沒掀。
「事辦了?」
徐璠站在門口,沒進來。
「父親。」
這一聲叫得不對勁。徐階睜開了眼。
「他……沒收。」
書房裡靜了一瞬。
「什麼叫沒收?」
徐璠往前挪了兩步,把經過說了。說到海瑞認出松江布料的時候,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是含在嘴裡往外擠。
「……還說,再不走,他要寫摺子彈劾咱們家。」
椅子扶手上那隻手動了一下。
就動了一下。
然後徐階站起來了。
他走到桌前,端起那盞涼茶,送到嘴邊,抿了一口。涼的。他把茶盞擱回去,擱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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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就一個字。
徐璠的脊背繃緊了。他跟著這位父親幾十年,最怕的不是他發火,是這個「好」字。每次這個字從徐階嘴裡蹦出來,後面一定跟著要死人。
不一定是別人死,也可能是自己人。
「海剛峰這個人,用不了,就挪開。」
徐階轉過身,面朝書架。
「他不是在查南直隸的漕糧帳目嗎?」
「是……聽說連著查了三個月了,鬧得南直隸那邊雞飛狗跳。」
「那就成全他。」
徐階的手從書架上抽出一冊黃皮文書,是吏部的空白調令。
首輔用空白調令,這事在大明朝不算新鮮。嘉靖在的時候,嚴嵩幹過。後來嚴嵩倒了,徐階也干。只不過嚴嵩是往裡塞人,徐階是往外踢人。
「南京戶部主事。」
徐璠愣了一下。
「南京?」
「他不是想查南直隸的帳嗎?讓他去南京查。查個夠。」
徐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海瑞現在是京師戶部主事,正六品。南京戶部主事,也是正六品。品級沒降。
但誰都清楚南京是什麼地方。
那是養老院。是朝廷專門用來發配不聽話的官員的地方。去了南京,等於被踢出了權力核心。你在那邊就是每天喝茶看報,等著致仕。
更狠的是——海瑞在京師查的那幾本漕糧帳冊,一旦人走了,後面接手的人往抽屜里一鎖,這輩子都不會再打開。
三千兩的窟窿,就這麼糊過去了。
「父親,這事要是傳出去……海瑞剛拒絕了咱們,轉頭就被調走,外頭會怎麼說?」
「外頭怎麼說是外頭的事。」
徐階把調令鋪在桌上,提筆蘸墨。
「調令從吏部走,你讓楊博簽。就說南京戶部缺人,海瑞熟悉南直隸事務,調任合宜。」
筆鋒在紙上落下去,一筆一划,乾淨利落。
短短几十個字
夠把一個人從京師踢到八百里外。
「理由呢?吏部那邊……」
「楊博不會問理由。」
徐階擱下筆。
——當然不會問。楊博是老狐狸。首輔要調一個六品主事,他問什麼理由?問了就是得罪人,不問還能賣個人情。
墨跡還沒幹透,徐階已經把調令折好,遞了過去。
「今天之內送到吏部。」
徐璠接過來,揣進袖子裡。
他轉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等等。」
「父親還有吩咐?」
徐階走到窗前,把窗子推開了一道縫。天邊已經泛了魚肚白,早朝的鐘聲隱隱傳過來。
「海瑞不肯上摺子,那就換人上。」
他背對著徐璠。
「六科裡頭,哪幾個給事中跟高拱不對付?」
徐璠想了想。
「吏科的歐陽一敬,禮科的……還有個兵科的,姓……」
「夠了。」
徐階打斷了他。
「歐陽一敬性子最烈,跟高拱在嘉靖三十九年那樁案子裡結過梁子。讓他牽頭,其他人跟上。」
「彈劾高拱?」
「彈劾高拱以侄女之名嫁嫡女,與閣臣趙寧結為姻親,行結黨之實,欺君罔上。」
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徐璠抬頭看了父親一眼。
「那趙寧那邊……」
「趙寧不動。」
徐階的回答快得不像是臨時起意。
「摺子里要寫清楚——趙寧是被蒙蔽的一方。高拱打著嫁侄女的旗號,實際上把嫡女塞進去,等於是高拱單方面設局。趙寧事先不知情。」
徐璠品了一下這個說法。
「可是……趙寧真不知情?」
「他知不知情不重要。重要的是摺子里怎麼寫。」
徐階轉過身來。
「你動動腦子想想——高拱倒了,趙寧還在。趙寧今年三十一歲,內閣里最年輕的一個。太子的亞父。你覺得我是要把他也一起拉下來?」
徐璠不說話了。
「高拱狂妄自大,在內閣里拉幫結派,這種人遲早要出事。我不過是幫他提前一步。」
徐階走回桌前,坐下來。
「趙寧不一樣。這個人能辦事,也會做人。把他摘出來,將來內閣里還能用。動他?動他對誰有好處?」
——真正的棋手,不會把棋盤上所有棋子都吃掉。留一顆活棋,比殺光要值錢得多。況且趙寧在太子心裡什麼分量,徐階比誰都清楚。嘉靖臨終那句「亞父」,等於給趙寧穿了一層鐵甲,碰他就是碰先帝遺命。
這種人,不能打,只能拉。
「告訴歐陽一敬,摺子里有一句話必須寫——'趙寧不知內情,亦為受害之人,懇請聖上明察'。」
徐璠點了點頭。
「兒子明白了。」
「去吧。」
徐璠走了。
書房裡,徐階一個人坐著。窗外的天已經全亮了。遠處傳來皇城方向的第二通鼓聲。
他抬手撥了撥桌上的茶盞,轉了半圈,停了下來。
——海瑞。好一個海剛峰。
拿他當槍使,他不肯。
那就讓他去南京數一輩子的糧本子。
徐階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這一局,死的是高拱的前程。活的是趙寧的名聲。而他徐階,從頭到尾,什麼都沒做過。
同一天。
吏部文選司的公房裡,一紙調令蓋上了吏部大印。
「南京戶部主事,海瑞。即日赴任。」
楊博看完調令,拿筆簽了字,頭也沒抬。
簽完字把筆擱下,旁邊的主事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楊大人,這海瑞在京師查帳查得正緊,這時候調走……」
楊博拿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調令是內閣下的。」
那主事一縮脖子,不吭聲了。
楊博喝了口茶,放下碗。
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輕輕的。
——海瑞查的那幾本帳,裡頭有三本跟南直隸的漕糧有關。南直隸的漕糧,又跟徐階的松江老家有千絲萬縷的牽扯。
這筆帳查下去,第一個燙手的不是地方官吏,是徐家在松江的那些田產。
楊博又喝了口茶。
什麼都沒說。
到了次日。
早朝剛散,歐陽一敬的奏摺就遞上去了。
緊跟著禮部的人,再跟著三個御史。一天之內,五封彈章砸向高拱。
每一封都寫得義正辭嚴——
「高拱以遠親之名行嫡女之實,瞞天過海,與閣臣趙寧結為姻親。兩位內閣大臣姻親相結,實為結黨!」
「高拱身為閣臣,不思報效君恩,反行欺詐之術。明嫁侄女,暗塞嫡女,此等手段卑劣至極!」
「趙寧不知內情,亦受其害。懇請聖上明察秋毫,嚴懲高拱一人,還朝堂以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