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令送到海瑞手上的時候,他正在翻河南那本漕糧帳冊。
送調令的是吏部文選司一個八品小吏,站在門口不敢進來,把公文舉過頭頂,彎著腰遞進去。
「海大人,吏部調令。」
海瑞接過來,展開看了一遍。
南京戶部主事。即日赴任。
他把調令擱在桌角,繼續翻帳冊。
那小吏站在門口等了半天,沒等到反應,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海大人,您看這調令……」
「看了。」
「那您……」
「下去吧。」
小吏如蒙大赦,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帶著一股逃命的意思。
海瑞把帳冊翻到第二十三頁,手指停在一行數字上。
南直隸鳳陽府,漕糧折銀,報三千四百兩,實收一千九百兩。差額一千五百兩,去處不明。
他拿筆在旁邊批了個「查」字。
批完了,把筆擱下,拿起那張調令又看了一遍。
——南京。
倒也不算意外。昨夜那個穿青布直裰的人走了之後,他就在等。等什麼,他心裡有數。
海瑞從不高估自己在朝堂上的分量。一個正六品的戶部主事,在首輔面前連顆棋子都算不上。頂多算棋盤邊上礙事的一粒灰。
吹掉就是了。
但灰也有灰的好處。灰輕,飄到哪兒都能落。
南京。
南直隸的漕糧帳,他在京師只能隔著八百里批條子催。去了南京,倒是能親眼看看那些帳是怎麼做出來的。鳳陽府、蘇州府、松江府——一府一府地查過去,比在京師寫「著某某查核」管用。
海瑞站起來,把桌上那幾本帳冊摞整齊,捆好,塞進一個藍布包袱里。
調令說即日赴任。
好。即日就即日。
他環顧了一圈這間值房。一張桌,一把椅,一盞油燈,牆角一床薄被。來京師三個月,沒添過一樣東西。走的時候也不必收拾。
藍布包袱往肩上一搭,抬腳就走。
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回頭把那盞油燈里剩的半截燈芯掐了。
——公家的東西,不必浪費。
趙寧的宅子在東安門外,胡同深處。
海瑞到的時候,門房正在掃地。管家趙福迎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藍布包袱,舊棉袍,腳上一雙布鞋,鞋面上還沾著泥。
「您是——」
「戶部主事海瑞。勞煩通傳趙閣老一聲。」
趙福愣了一下。
海瑞。這名字他聽趙寧提過不止一次。前幾天趙寧還跟人議事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京師六品以下的官裡頭,能辦事的不超過三個,海剛峰算一個。」
「海大人稍候,小的這就去稟報。」
趙福轉身進去了。
沒一盞茶的工夫,趙福又出來了,把海瑞往裡請。
穿過前院,進了二進院子的書房。
趙寧正站在書桌後面,手裡拿著一封信。看見海瑞進來,把信折好壓在鎮紙下面,走過來。
「剛峰兄。」
海瑞站在門檻內側,沒往裡走。肩上的藍布包袱也沒放下。
趙寧掃了一眼那個包袱。再看看海瑞身上的舊棉袍。
「坐。」
「不坐了。」海瑞把包袱從肩上卸下來,提在手裡。「趙閣老忙,我長話短說。」
趙寧沒再讓,靠在書桌邊,等他開口。
「調令下來了。南京戶部主事,即日赴任。」
趙寧沒接話。
調令的事,他今天早上就知道了。吏部簽發調令的消息,不到半個時辰就傳遍了六部九卿。楊博簽的字,內閣出的條子。
誰的手筆,不用猜。
「我來辭行。」海瑞說。
趙寧點了一下頭。「去南京,是徐閣老的意思。」
不是問句。是陳述。
海瑞沒否認,也沒接這個話。
「我去南京不打緊。南直隸的帳,我在京師查了三個月,查出來的東西越挖越深。早晚要親自去一趟。調令來得正好。」
趙寧看著他。這個人說「正好」兩個字的時候,沒有一絲賭氣的意思,也沒有故作豁達。就是實打實覺得——正好。
——這就是海瑞。被人當槍使他不肯,被人踢走他不怨。他眼裡只有那幾本帳冊,那幾千兩銀子的窟窿。窟窿在哪兒,他就往哪兒鑽。
「但有一樁事。」海瑞的兩隻手垂在身側。「南京戶部主事,正六品,管糧務。聽著有權,其實沒有。南京六部是個擺設,誰都清楚。我到了那邊,要查帳,要提審,要調卷宗,地方上的人憑什麼配合我?」
趙寧沒說話。
海瑞繼續說下去。
「一個被京師踢過去的六品官,地方衙門見了,先掂量掂量你背後還有沒有人撐腰。有人撐,遞個笑臉配合你。沒人撐——」
他停了一下。
「卷宗找不到了。經手人調走了。當年的帳冊被蟲蛀了。」
趙寧嘴角動了一下。
這些推脫的藉口,他在浙江修河堤的時候全聽過。一字不差。地方上糊弄京官的手段,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樣,但樣樣管用。
「你要什麼?」
「我要一樣東西。不多。能讓南直隸的人知道我背後有人就行。」
趙寧沒猶豫。
他轉身走到書桌後面,拉開右手邊第二個抽屜,從裡頭取出一方小印。
印不大,青田石,拇指粗細。印面刻著四個字——趙寧私信。
他把印章擱在桌面上,往海瑞那邊推了推。
「拿著。去南京之後,遇到推三阻四的,拿這個出來。只要我還在內閣次輔的位子上,應當沒人敢不賣這個面子。」
海瑞低頭看了一眼那方印。
青田石。成色不算好,邊角還磕了一小塊。不像是精心挑的料子,倒像是隨手找了塊石頭刻的。
——跟這間書房一樣。不算闊氣,但該有的都有。
他伸手把印章拿起來,掂了掂,揣進懷裡。
「我不謝你。」
趙寧靠回書桌邊上。
「你我都是替百姓辦事。談不上謝。」
海瑞看了他一眼。
沒再說別的。拎起那個藍布包袱,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趙寧在後面說了一句。
「剛峰兄。松江府的帳,查到什麼深度,你自己把握。但有一條——」
海瑞停住腳步,沒回頭。
「查出來的東西,先不要往京師遞。抄一份,讓人送到我這裡。」
海瑞站在門檻上,脊背對著趙寧。
安靜了三息。
「行。」
一個字,乾脆利落。然後邁過門檻,走了。
趙福把海瑞送到大門口。海瑞沒讓他多送,藍布包袱往肩上一搭,沿著胡同往東走。
趙福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瘦長的背影越走越遠。舊棉袍的下擺在風裡翻了兩下,露出裡面打過補丁的夾褲。
——這就是京師傳得沸沸揚揚的海剛峰?
趙福轉身回去的時候,經過書房門口,聽見趙寧在裡頭叫他。
「趙福。」
「老爺。」
「備車。我去一趟吏部。」
趙福應了一聲,轉身去套車。走到半道上,又聽見趙寧在後面補了一句。
「把我那件官服拿出來。」
趙福腳步頓了一下。
緋色官服。那是趙寧上朝面聖穿的那一身。平日在家辦公,從來不穿。今天不是朝會的日子,穿這一身去吏部——
是要讓楊博看清楚,來的人是誰。
趙福快步往後院走,去取衣裳。
書房裡,趙寧從鎮紙下面抽出剛才壓著的那封信,重新展開。
信是南京來的。落款是南京戶部尚書馬坤的私人印鑑。
信里只有一句話——
「一條鞭法試點之事,南京各部意見不一,懇請閣老示下。」
「人已南下。諸事可議。」
墨跡未乾,他把信折好,塞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窗外傳來馬車轆轆的聲響,趙福已經把車套好了。趙寧把信封揣進袖子裡,起身往外走。
經過院子的時候,一陣風從牆頭翻過來,把廊檐下掛的燈籠吹得轉了半圈。
趙寧抬腳上車,撩起帘子的瞬間回了一下頭。
胡同東口的方向,海瑞的身影早已不見。
但那個藍布包袱里的幾本帳冊,正沿著官道,一步一步地往南京去。
趙寧放下車簾。
「走。吏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