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目單子從坤寧宮傳回來的時候,芸娘正蹲在後院盯著木匠刨門檻。
趙福急匆匆從前頭繞過來,手裡攥著一張折了三道的紙。
「少夫人,宮裡來人了,送了張單子。」
芸娘沒起身。
「什麼單子?」
「聘禮……不是,是嫁妝的書目。說是皇后娘娘那邊擬的,讓咱們府上騰一間屋子出來,專門擱書。」
芸娘伸手接過紙,展開看了一眼。
《大明會典》、《九邊圖志》、各省地方志——密密麻麻列了三十多種,連卷數都標了。
她把單子折回去,站起來。
腰身已經有些累贅了。四個月的肚子,穿寬衫還看不太出來,但蹲久了腿發麻,起身的時候得扶著牆緩一下。
「書房東邊那間耳房,上個月剛清出來,原先堆的是九邊的輿圖捲軸。把捲軸挪到西廂,耳房打掃乾淨,書架用老爺書房裡同款的楠木架子,找木匠比著尺寸做。」
趙福愣了一下。
「少夫人,這批書……是新夫人的嫁妝,是不是擱到新房那邊——」
「新房是住人的,不是藏書的。」
芸娘把單子遞迴給他。
「你看看這上頭列的,光地方志就十七省,一省少說三四十卷。擱新房?轉個身都沒地方下腳。」
趙福張了張嘴,沒再接話,低頭應了一聲,轉身去辦。
芸娘站在原地,拿手背擦了一下額角的汗。
——五月的天已經熱起來了。後院沒遮沒攔,日頭直直曬下來。她從辰時到現在,盯了三撥工匠:一撥換門檻,一撥糊窗紗,一撥在正廳掛新匾。
趙寧不在。
趙寧已經連著七天沒在家吃過一頓正經飯了。
內閣值房那邊壓著南京來的公文,一條鞭法的試點方案要趕在六月前遞上去。六部的堂官輪番找他議事,戶部的預算、吏部的人選、兵部九邊的糧餉——樁樁件件都繞不開他。
前天夜裡倒是回來過一趟,進門的時候芸娘已經睡下了。她聽見腳步聲醒了,撐起半個身子,看見趙寧坐在桌邊喝涼茶,靴子都沒脫。
「吃了沒?」
「在值房對付了幾口。」
「灶上溫著粥。」
「不了。我拿幾份卷宗,一會兒還得回去。」
他翻了兩刻鐘的文書,起身走的時候在床邊站了一下。手伸過來,搭在她肚子上,輕輕按了按。
沒說話。
轉身出門了。
芸娘躺在床上盯著帳頂,聽馬蹄聲碎在巷子裡,越來越遠。
——嫁進趙府有些年了。這種日子她習慣了。不是冷落,是他確實走不開。能回來按一下肚子,已經是擠出來的工夫。
她翻了個身,接著睡。
···
午後,針工局的女官帶著兩個繡娘來量房。
說是量新房的尺寸——門有多寬、窗有多高、床榻擺在哪個方位、帳幔要用什麼料子。這些都是坤寧宮那邊吩咐下來的,規制不能差。
芸娘領著她們從前廳一路走到後院。
女官姓周,四十來歲,宮裡待了半輩子,一雙眼睛掃過趙府的陳設,什麼都沒說。
——芸娘看得出來,是覺得寒磣了。
趙府的宅子是嘉靖皇帝賜的,三進院落,不算小,但趙寧沒花心思拾掇。家具都是官造的素麵貨,窗簾是藍布的,院裡連棵花樹都沒有,只有趙福去年冬天種的兩棵棗樹,光禿禿的枝杈剛冒出新葉。
周女官在新房門口站定,拿尺子比了比門框。
「這門窄了些。花轎進不來。」
芸娘走過去看了一眼。
「立馬改,讓木匠加寬半尺。」
周女官轉頭看她。
「趙夫人想得周全。」
芸娘沒接這個稱呼。
「我不是夫人。」
周女官的動作停了一瞬。
芸娘的口氣很平。
「新夫人進門之後,府里的事該怎麼安排,我心裡有數。周女官有什麼需要量的,儘管量。」
周女官低下頭,不再多話,招呼繡娘進屋去了。
芸娘站在廊下,一隻手搭在肚子上。
——妾就是妾。這一點她從嫁進來那天就清楚。趙寧待她好,但好和名分是兩回事。外戚家的嫡女進門,正室的位子天經地義。
她不是沒想過。
夜裡睡不著的時候,翻來覆去地想。
李若清。十八歲。皇后的親妹妹。
通州泥匠家出來的姑娘,但這不是個軟柿子。
但芸娘想的不是爭寵。
她想的是:這個人進了趙府的門,能不能撐得住?
趙寧在朝堂上的位置,不是光靠妻妾賢惠就能穩住的。但後宅要是出了亂子,前頭的仗就更難打。
高拱剛走。徐階還在暗處。
趙寧兩邊都沒靠,也就意味著兩邊都可能對他動手。
這個節骨眼上,家裡不能添亂。
芸娘轉身往灶房走。
走到半道,管家趙福又追上來了。
「少夫人,聘禮的清單改了。金器減了一半,銀器全撤了。」
「誰改的?」
「說是……新夫人自己提的。」
芸娘的腳步頓了一下。
銀器全撤。
——這姑娘怕御史彈劾外戚。嫁妝還沒過門,就先替趙寧把後路堵上了。
芸娘站在灶房門口,半晌沒動。
趙福在後頭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
「少夫人?您看這——」
「把正廳東牆上掛的那幅中堂換了。」
趙福一愣。
「換……換什麼?」
「原先那幅是宮裡賞的錦繡山河圖,織金線的,老遠就晃眼。」
芸娘推開灶房的門。
「換一幅素的。」
灶房裡熱氣蒸騰,鍋蓋噗噗地響。兩個灶上的婆子正忙著備晚飯,見她進來,趕緊讓到一邊。
芸娘掀了鍋蓋,看了一眼裡頭燉著的排骨湯。
「放了姜沒有?」
「放了,三片。」
「再加兩片。老爺胃寒。」
她把鍋蓋蓋回去,拿起灶台上的一碟醃黃瓜嘗了一口。
咸了。
「重醃。少擱半勺鹽。新夫人是通州人,通州那邊的口味偏淡。」
灶上的婆子互相看了一眼,沒敢吱聲,低頭照辦。
芸娘從灶房出來,沿著迴廊慢慢往後院走。
日頭西斜了,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道一道橫在地上。她走得不快,一隻手一直搭在肚子上。
肚子裡的孩子動了一下。
很輕。
她停住腳,低頭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手指輕輕按了按。
「別鬧。」
抬起頭的時候,正對著新房的方向。
窗戶上新糊的白紗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芸娘盯著那扇窗,站了很久。
趙福從前院小跑過來,手裡拎著一盞剛點上的燈籠。
「少夫人,天暗了。老爺那邊傳了話,今晚又不回來。讓您早些歇著。」
芸娘接過燈籠。
「嫁衣的料子送到了沒有?」
「送了,擱在針工局周女官那裡,說明天一早過來裁。」
芸娘提著燈籠,往新房門口走了兩步。
燈光照進去,空蕩蕩的屋子裡只有一張光板床,和靠牆立著的兩扇新屏風。
她彎腰,把門檻上的一片刨花撿起來,丟到牆角。
「趙福。」
「在。」
「五月十八,還有二十三天。」
她直起身,燈籠的光從下往上打在她臉上。
「來得及。」
趙福在她身後站著,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芸娘轉身往自己屋裡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頭也沒回。
「明天讓人去通州打聽一下,新夫人愛吃什麼、忌什麼口。」
她頓了頓。
「仔細問。」
燈籠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牆上搖了搖,拐過迴廊的角,不見了。
新房裡,風把窗紗又吹鼓了一回。
沒人的屋子裡,新漆的味道和木頭的味道攪在一塊,濃得散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