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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三月之期已到!

2026-05-27 08:26:16 作者: 行御大帝

  三個月的期限,轉眼就到了。

  趙福把南直隸各府匯總的退田冊送進書房時,趙寧正在給朱翊鈞批改功課。一篇《治國要務論》,小太子寫得有模有樣,起承轉合工整得過分。趙寧在末尾批了句「文辭尚可,失之空泛」,擱下硃筆,接過那疊冊子。

  總數他翻到最後一頁直接看。

  退田總戶數:二百三十一戶。退田總畝數:九萬七千餘畝。

  三個月前是四萬三,現在翻了一倍出頭。

  ——聽著不少。但清丈出來的侵占總數是多少?三十二萬畝。

  九萬七對三十二萬。連三成都不到。

  趙寧往前翻,逐府看細帳。松江最好,退了五成多——徐階的面子在那兒壓著。蘇州最差,退了不到兩成。常州、應天居中。

  再往下看,備註欄里的字密密麻麻。海瑞的筆跡,一絲不苟。

  「逾期未退者,計一百四十七戶。其中拒不退還者六十三戶,口頭允諾而實未交割者八十四戶。」

  六十三戶。明著硬頂。

  趙寧把冊子合上,壓在桌角。

  起身,走到窗前。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冒了新芽,嫩綠的葉子綴在枝頭,春風一吹,簌簌地晃。

  三個月前他說過一句話——逾期不退者,以侵奪官民田律論處。

  話放出去了,就得兌現。

  當天下午,趙寧去了趟六科廊。

  不是以閣臣身份去的,是以太子亞父的身份「路過」。在都察院值房門口站了一刻鐘,跟左僉都御史邱淮聊了幾句閒話。聊的是天氣,聊的是邱淮新得了個孫子,末了趙寧隨口問了一句:「南直隸那邊的退田事,邱大人聽說了吧?」

  邱淮是個明白人。四十七歲,在都察院熬了十二年,等的就是一個往上走的機會。

  「下官有所耳聞。」

  趙寧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三天後,六道彈章同時遞進內閣。

  彈劾的人分屬不同科道,奏疏措辭各異,但指向同一批人——南直隸逾期拒不退田的縉紳中,有六個人的族親或姻親正在朝中任職。六個人,六個官。

  罪名不是「侵占田畝」——那是族親的事,不好直接扣。罪名是「縱容族人侵奪官田」「知情不報」「有違朝廷清丈之令」。

  趙寧把六道彈章呈到司禮監,陳洪半天就批了紅。

  當天傍晚,六道旨意從宮裡發出:兩人革職,兩人降三級調用,兩人罰俸一年並勒令約束族人。

  輕重不一。不是一刀切。

  革職的兩個,一個是蘇州織造局的主事,族中侵占兩千畝,一畝沒退;一個是南京戶部的員外郎,他岳父名下吞了三千畝,退了三百。

  降級的兩個,是因為族中好歹退了些,態度不算最惡劣。

  罰俸的兩個,分量最輕——留了餘地,給後面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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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退多退少,處分不一樣。全退的既往不咎,退少了的打板子,一點不退的直接摘帽子。

  帳算得明明白白。

  旨意發出去的第二天,趙寧又擬了一道札付。

  這回不是三百字,短短几十字。

  「前札限期三月,今已屆滿。退田未盡者,著再寬限一月。一月之內,凡侵占田畝,悉數退還,不得留存。逾期仍不退者,照律嚴辦,絕不姑息。」

  一個月。

  最後通牒。

  這道札付發到南直隸的時候,蘇州吳縣顧家的大門三天沒開過。

  顧紹庭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反覆看那道札付。幾十個字,他看了一百遍。

  ——悉數退還。

  不是三成,不是五成。是全部。

  他名下一萬兩千畝,清丈查出侵占六千畝。三個月前他退了六百。現在朝廷要他把剩下五千四百畝全吐出來。

  五千四百畝。那是顧家三代人經營出來的家底。他爹在工部幹了二十年,一個銅板的貪墨銀子沒拿過——拿的全是地。修河道征地,多征三分;漕運沿線的荒田,掛在別人名下轉一圈,最後落進顧家;織造局的官田,佃戶交不起租子,顧家「代管」,管著管著就成了自己的。


  哪一畝是白來的?哪一畝沒花過心思?

  現在一句「悉數退還」,二十年的經營一筆勾銷。

  顧紹庭第四天出了門。不是去退田,是去找人。

  蘇州城裡,七天之內,大小縉紳聚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織造局被革職的那位主事岳父家裡,來了十一個人。第二次是在一個致仕知府的別院裡,來了二十多個。第三次換到了城外的一座寺廟,來了四十多個。

  人越聚越多。

  說的話大同小異——

  「退三成已經是割肉了,現在要全退?這是要逼死人!」

  「趙雲甫才三十二歲,坐在內閣里指手畫腳,他知不知道這些田是怎麼來的?」

  「那兩個被革職的,一個是我妹夫的同年,一個是我侄女婿的上峰。今天動他們,明天就輪到我們。」

  「海瑞那個瘋子不用說了,他本來就是來得罪人的。關鍵是趙寧——他到底想幹什麼?把南直隸的縉紳趕盡殺絕?」

  話越說越激。

  但激歸激,沒人真敢硬扛。那六道旨意擺在那兒,白紙黑字,革職的革職,降級的降級。這不是放空炮,是真動手了。

  四十多人坐在寺廟的禪房裡,茶喝了三巡,最後把話題繞到了一個人身上。

  徐階。

  「徐閣老在松江退了六萬畝,現在人人念他高義。可咱們呢?咱們退了一輩子的官場,最後連田都保不住?」

  「得找徐閣老出面。他是首輔,他說句話,總比咱們管用。」

  「對。讓徐閣老去跟趙寧談。咱們不是不退——但不能這麼退。全退了,咱們吃什麼?子孫後代靠什麼?」

  顧紹庭坐在角落裡,一直沒開口。

  直到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慢開腔。

  「我明天去一趟京城!」

  幾天後!

  顧紹庭帶了兩個家僕,抵達了京師。

  徐階的宅子比三個月前冷清了不少。門前的車馬少了,來拜訪的人也少了。退了六萬畝田之後,很多原先攀附的人散了——田都退了,說明不行了,還巴結什麼?

  顧紹庭遞了帖子,等了半個時辰,才被領進去。

  徐階在花廳見的他。老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細布袍子,頭髮花白,但腰板還直。桌上擺著一盤棋,是自己跟自己下的殘局。

  「紹庭來了。坐。」

  顧紹庭行了禮,坐下。沒急著說正事,先問了徐階的身體。

  徐階擺擺手:「老了,不中用了。你來,是為退田的事。」

  不是問句。

  顧紹庭沒否認。

  「閣老,晚輩今天來,不只是為了顧家。蘇州、常州、應天,四十多家縉紳,都讓晚輩帶句話。」

  「說。」

  顧紹庭身子往前傾了傾。

  「閣老,咱們這些人,當了一輩子的官,替朝廷辦了一輩子的事。有人修過河,有人打過仗,有人治過災。朝廷用咱們的時候,從沒虧待過。可現在——」

  他頓了一下。

  「現在要把咱們扒得乾乾淨淨。退三成,行。退五成,忍了。可全退?閣老,全退了,咱們跟那些種地的佃戶有什麼區別?奮鬥了一輩子,到頭來一夜回到……」

  他咽下後半句話。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徐階沒說話,低頭看著棋盤。

  顧紹庭又道:「閣老您退了六萬畝,天下人都說您高義。可閣老,您名下還有十二萬畝。趙雲甫這一刀要是砍到底,您的十二萬畝,保得住嗎?」

  禪房外面,春風拂過院牆,吹落了幾片花瓣,無聲地落在青石地面上。

  徐階的手擱在棋盤邊沿,食指抵著一枚黑子,沒有落下去。

  沉默了很久。

  久到顧紹庭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徐階抬起頭。

  「我去見一見趙雲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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