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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徐階告老!

2026-06-05 09:00:59 作者: 行御大帝

  光陰如駿馬加鞭!

  轉眼的功夫,就來到了隆慶三年五月。

  距離漠北大捷的消息傳回京師,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乾清宮!

  御座上的奏疏堆成了小山。

  隆慶皇帝朱載坖坐在案後,一卷又一捲地翻看。三個月前,他連早朝都想躲,如今卻恨不得把通政司送來的摺子全部吃透。

  殿角的銅漏滴答作響。

  陳洪躬身侍立在一旁,手裡捧著新沏的茶,大氣不敢出。他已經在這兒站了一個時辰,腿有些發麻,卻不敢挪動分毫。

  陛下變了。

  三個月前,陛下最常去的地方是後宮,最常問的話是「今夜誰侍寢」。三個月後,陛下最常待的地方是這乾清宮西暖閣,最常翻的是市舶司送來的海圖與帳冊。

  案上攤開的,正是一份關於泉州港的奏報。奏報的末尾,署名是市舶司總督殷正茂。

  朱載坖用硃筆在「季度關稅銀十二萬兩」下面劃了一道槓,又圈出「新增海船四十七艘」。

  他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陳洪許久未見的亢奮紅暈。

  「陳洪。」

  「奴婢在。」

  「朕問你,市舶司的帳,趙寧看過沒有?」

  陳洪腰彎得更低:「回陛下,趙閣老每月初五都會過目市舶司呈報的總帳。聽張居正大人說,趙閣老對帳目管得極細,連耗損率都要親自核對。」

  朱載坖點了點頭,指尖敲了敲那份奏報。

  「耗損率降了三個點。」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陳洪卻聽出了一絲炫耀的味道。

  是的,炫耀。

  陛下在炫耀自己看懂了奏報,並且發現了一個細節。

  陳洪心裡發緊。從前的陛下,連奏摺都不願意多看一眼。如今卻連三個點的變動都能抓住。

  這變化來得太快,快得讓陳洪這個認識了陛下二十多年的老太監都有些不適應。

  「奴婢聽說,」陳洪斟酌著開口,「市舶司能有今日,全賴趙閣老當初力排眾議,推動海禁開放。殷總督也是趙閣老舉薦的。」

  朱載坖放下硃筆,向後靠進椅背。

  「趙寧確實有眼光。」

  這句話說得平靜,陳洪卻聽出了別的意味。

  陛下在肯定趙寧,但也在強調——是朕用了他。

  陳洪垂下眼皮,不敢接話。他太了解陛下了。從前的陛下,提起趙寧時總帶著幾分依賴和感激。如今再提起,感激還在,卻多了一層東西。

  那層東西叫作「君臣之分」。

  朱載坖忽然站起身,走到懸掛在牆上的輿圖前。

  輿圖是新繪製的,比舊圖詳盡得多。漠北、遼東、九邊重鎮都用硃筆標出了最新的兵力部署。

  東南沿海則用藍筆勾出了市舶司的貿易航線。

  他的手指從漠北滑到泉州,又從泉州滑到京師。

  「陳洪,你說朕若是把市舶司再擴一倍,年入能否破千萬兩?」

  陳洪心跳漏了一拍。

  千萬兩。

  大明一年田賦收入不過才幾百萬兩。

  他不敢答,只能躬身:「奴婢愚鈍,不敢妄議國事。」

  朱載坖轉過身,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那笑容里沒有多少溫度,卻帶著一種陳洪從未見過的篤定。

  「朕算過了。」朱載坖走回案前,從一堆奏報底層抽出一份自己手寫的稿紙,「若將航線擴展至呂宋、暹羅,再增設廣州、寧波兩處市舶司,五年之內,年入可期八百萬兩。十年……」

  他頓了頓。

  「十年,或許能破千萬。」

  陳洪的背脊滲出冷汗。

  陛下真的算過了。不是隨口一說,是認認真真算過了。

  一個曾經連奏摺都不願看的皇帝,如今竟然自己動筆測算財政收入。

  這已經不是「處理政務」了。

  這是要「開創基業」。


  朱載坖將稿紙放回案上,看了眼一旁的辭呈,忽然道:「徐階的辭呈,遞了幾次了?」

  陳洪怔了怔,連忙答道:「回陛下,這已是第四次。」

  「前三次朕都駁了。」

  「是。第三次陛下還讓內閣大臣們去徐府挽留。」

  朱載坖沉默了片刻。

  他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態。徐階是先帝留給他的人,是他與內閣之間的緩衝。徐階在,很多事不用他親自面對。徐階若走了,他怕自己要應付那些繁瑣的政務。

  那是三個月前的他。

  三個月後,他看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奏報,忽然覺得——徐階走了,正好。

  內閣可以做事,但決策必須在他手裡。

  「把辭呈呈上來。」

  陳洪快步走到案前,從最底下抽出那份已經泛黃的奏疏。

  朱載坖接過,展開。

  徐階的字跡工整拘謹,每一個字都透著老臣的恭謹與疲憊。辭呈里寫了老邁、昏聵、不堪驅馳,寫了乞骸骨、歸鄉里、了此殘生。

  朱載坖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個月前,徐階在太廟裡閉目不語、指尖微顫的樣子。想起袁煒等人高呼「千古一帝」時,徐階嘴角那一閃而逝的苦笑。

  老狐狸。

  他在心裡給徐階下了定義。

  不是壞,也不是蠢。只是老了,怕了,想躲了。

  從前的他需要這隻老狐狸擋在前面。現在不需要了。

  朱載坖提起硃筆,在辭呈上批了兩個字。

  准奏。

  他寫完,將奏疏遞給陳洪。

  「明日發回內閣,用印存檔。」

  陳洪雙手接過,指尖有些發抖。他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徐階一走,內閣就要重新洗牌。

  趙寧、高拱、袁煒、李春芳……這些人之間的平衡會被打破。

  而陛下選在這個時候放徐階走,絕不是一時興起。

  朱載坖重新坐回案後,又拿起一份奏報。

  他看起來很平靜,甚至有些漫不經心。但陳洪注意到,陛下的手指在硃筆上停頓了片刻。

  那是算計。

  陛下在算,徐階走後,誰來填補空缺。陛下在算,內閣的格局會如何變化。陛下在算,自己的手能伸多長。

  陳洪悄悄退出殿門時,回頭看了一眼。

  御座上的身影挺得筆直,伏案批閱奏疏的姿態,竟與先帝嘉靖早年有幾分相似。

  不。

  不一樣。

  嘉靖是獨斷,是偏執,是「天下皆濁我獨清」的孤高。

  陛下的獨斷里,帶著一種想要被看見的熱切。

  他想讓天下人知道,他朱載坖不只是一個守成之君。

  他要做出功業。

  陳洪輕輕合上殿門,長長吐出一口氣。

  宮牆外,暮色四合。

  宮人提著燈籠走過長廊,橘黃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晃動。三個月前,這個時辰的乾清宮早已熄燈,陛下大概在後宮某處飲酒聽曲。

  如今,西暖閣的燈火卻亮得刺眼。

  陳洪抬起手,擦了擦額角的汗。

  宮牆內的燈火下,朱載坖放下最後一份奏疏。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夜空無星,只有月亮孤零零掛在天上。他盯著那片黑暗看了很久,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話。

  「徐階走了,首輔這個位置···」

  朱載坖轉過身,走回案前。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空白的詔書,提起筆,懸在紙面上方。

  筆尖的墨汁將滴未滴。

  他忽然停住了。

  腦海里閃過徐階那張蒼老疲憊的臉,閃過趙寧沉默跪在太廟地磚上的背影,閃過袁煒等人高呼「千古一帝」時亢奮的神情。

  這些臉孔在他腦海里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案上那份市舶司的奏報上。


  十二萬兩。

  四十七艘海船。

  航線、關稅、海圖、貿易……這些名詞不再是奏疏里冰冷的字眼,而是他親手丈量過的東西。

  他要親手做出一番功業。

  不是依靠內閣,不是依靠先帝留下的老臣,而是依靠他自己。

  朱載坖落下筆。

  詔書上只有一行字:

  「徐階致仕,即日離京。」

  寫完,他蓋上御印,將詔書放到一旁。

  窗外,夜色更濃。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再次滑過那些用藍筆勾畫的航線。

  從泉州到呂宋,從廣州到暹羅,從寧波到日本。

  每一條線都代表著白銀。

  每一片海都可能成為他的疆土。

  他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很低,卻帶著一股陳洪從未聽過的銳氣。

  「大漠的風沙,朕嘗過了。」

  他對著空蕩蕩的宮殿說。

  「接下來,該嘗嘗海的味道了。」

  陳洪站在殿外,聽見這句喃喃自語,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陛下看的,已經不只是奏疏。

  他看的是輿圖。

  是疆域。

  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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