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坐在衙門花廳的太師椅里,盯著自己映在金磚地上的影子,那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條曬乾的鹹魚。他一夜沒合眼,官袍換了三套,裡衣還是濕的,黏在背上,帶著一股子江水的腥氣和隱約的焦臭。
「報——」
值夜的書辦連滾爬進來,手裡捧著個油紙包,包角滲出暗紅的血跡。
「大人,碼頭……碼頭清點出來了。」
王敬沒抬頭,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書辦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鄭家……鄭家沉了三條海船,庫房燒了四間,生絲損了兩千三百擔,蘇杭織造局的綢緞……沒了六成。許家……許家更重,他的船昨夜剛好在碼頭檢修,七條福船,燒得只剩龍骨。庫銀……庫銀丟了四萬兩。」
王敬的手指摳著椅子扶手上的雕花。
四萬兩。夠他王敬在京城置辦兩座三進的宅子了。
可現在,這四萬兩是他腦袋上懸著的一把刀。
「人呢?」
「死了……死了二十七個。有鄭家的水手,有庫丁,還有……還有幾個巡夜的巡防營兵。」
「海盜呢?」
書辦把頭低下去:「撈上來……十來具屍首。看打扮,是流民。獨眼的那個頭目,沒見著屍首。」
流民。王敬閉上眼。
前些日子鬧棚子的事,那個老船匠的臉,又模模糊糊地浮上來。
他猛地睜開眼,把這些念頭甩開。
「屍首燒了。對外就說……是倭寇。是倭寇夜襲,已被擊退。」
他站起身,官袍下擺帶倒了茶盞,碎瓷片在地上蹦了兩下,「傳話給鄭員外、許員外。損失,朝廷會酌情補償。但他們的嘴,得給我縫嚴實了。誰敢多說半個字……」
他沒說完,但花廳里的寒氣又重了幾分。
書辦連聲稱是,退了出去。
門剛關上,又被人推開。進來的不是書辦,是巡防營那個參將。
他甲冑未卸,臉上黑一道紅一道,是菸灰混著血。
「大人,不好壓。」
王敬的心又提起來。
參將喘著粗氣,從懷裡掏出一份清單,雙手遞上。「末將連夜審了幾個活口。他們……不是倭寇。是寧波、台州、溫州上來的流民。家裡沒地,漁船被收了,被市舶司逼得活不下去,才嘯聚下海。這次來,是有人領頭,要搶回『活路』。」
王敬沒接那清單,只盯著參將的臉。「領頭的呢?」
「跑了。他們熟悉海路,又有接應,咱們的船……追不上。」
參將頓了頓,聲音更低,「大人,這事……壓不住。不止咱們這兒,方才得到快馬傳訊,台州那邊也出事了。黃岩衛的碼頭被沖了,守備的家小……被擄走了。」
台州?王敬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躥上來,直衝天靈蓋。
不止一處?
「還有……」參將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福建那邊,更亂。漳州月港,一夜之間,沒了三條官船。海盜……海盜在船帆上掛白布,寫著『還我衣食』。」
王敬扶住了桌子。桌子沒晃,是他自己在晃。
「還我衣食……」他喃喃重複這四個字,突然覺得無比刺耳。
這不是倭寇,這是造反!
是衝著他王敬,衝著朝廷的海禁,衝著這剛剛開了縫的市舶司來的!
「報不報?」參將問出了要命的問題。
王敬腦子裡嗡嗡作響。
報?怎麼報?「浙閩沿海流民作亂,襲擊官庫,擄掠商船」?
隆慶皇帝剛下旨全面開海,要的是萬國來朝、關稅充盈的盛世圖景。
他王敬就是皇帝選出來鎮守海疆、收取關稅的。
現在海疆大亂,關稅沒影,倒是一窩子「窮鬼」造了反。
皇帝會怎麼看他?
內閣那幾位閣老,會怎麼看他?
凌遲都是輕的!
「不能報。」王敬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比昨夜更決絕,「不是不報。是虛實未明,各地零星匪患,不足以驚擾聖聽。傳令,浙江各衛所,全力圍剿!務必……務必在半月內,肅清海面!」
參將看著王敬布滿血絲的眼睛,喉頭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流民遍地,剿不勝剿。
他想說,這些不是匪,是活不下去的人。
但他最終只是抱拳,甲冑嘩啦一響:「末將……領命。」
看著參將退下的背影,王敬癱坐回去。
他抬起發抖的手,想端茶,茶盞早碎了。
手邊只有半盞冷透的殘茶,他抓起來,仰脖灌了下去。茶葉渣子混著苦水,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
···
同一天的晨光,照在福建漳州月港,是血紅色的。
不是日出。是還在悶燒的船帆和庫房。
福建巡撫衙門的後堂,卻比這燃燒的海面還要安靜。巡撫許孚遠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漳州知府連夜送來的急報,紙頁邊緣被他指尖的汗浸得發軟。
急報上,字字泣血:「……賊乘夜火攻,焚我官船三艘,商船七艘。庫銀失竊逾萬,市舶司檔冊盡毀。賊眾約數百人,皆沿海流民,為首者……自稱『破網會』。臨去懸掛白布,上書『官逼民反,海不納貢』八字。」
許孚遠的指尖冰涼。
他不看那「破網會」,不看那損失,只死死盯著最後那八個字。
「官逼民反,海不納貢。」
這哪裡是匪患?這是檄文!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
晨風帶著焦糊味湧進來,遠處港口方向,還有青煙裊裊。
他的幕僚、師爺、還有漳州知府派來的佐貳官,都靜立在堂下,等他示下。
「報。」許孚遠吐出一個字,聲音乾澀。
師爺遲疑:「大人,此時上報,豈非……」
「上奏朝廷。」許孚遠打斷他,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種疲憊的沉重,「詳陳月港匪情,流民根源,請旨……暫緩開海,准民出海貿易,以疏以導,化寇為民。」
師爺大驚:「大人!此舉無異於……無異於承認朝廷失策,是禍亂之源!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會把您……」
「那便讓他們參。」許孚遠拿起案上的官帽,慢慢戴上,帽檐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總好過等這些『破網會』,駕著火船,衝進巡撫衙門,把我也當成那『官』,一併反了。」
八百里加急的驛馬,卷著煙塵,從浙閩沿海的各個港口、衛所、府縣出發。
馬背上的驛卒,眼睛熬得通紅,懷裡揣著各式各樣的急報。
有的奏報倭寇襲擾,有的哭訴流民作亂,有的痛陳衛所糜爛、不堪一擊,有的則像許孚遠那樣,夾著私貨,請旨「疏導」。
這些奏報,沿著大明朝的驛路體系,晝夜不息地向北飛馳。
它們穿越丘陵,渡過大河,跑死一匹又換一匹快馬,驛卒嘴唇乾裂出血,靠著鹹菜和水囊硬撐。
它們最終的目的地,是京城。
是那個剛剛經歷漠北大捷、正在粉飾太平、卻又暗流涌動的京城。
——
兩章加更奉上,拜謝各位大大支持!
老規矩,這章催更過五百,加更一章,過一千,再加更一章。
各位大大的持續支持,是這本書能夠一直更下去的動力。
這本書有很多不足、問題需要改正,小弟看到各位的評論後,都會適當調整,感謝各位大大的包容和指正。
咱們明早八點半,不見不散~
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