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了。
許孚遠的密奏,開篇便是八個字——「官逼民反,海不納貢。」
隆慶的瞳仁縮了一下。
往下看。火攻官船、焚毀檔冊、庫銀失竊逾萬。流民自號「破網會」,公然懸掛白布檄文,聚眾數百。
隆慶的手開始發抖。
他放下第一本,拿起第二本。
漳州知府的急遞,字跡潦草,筆畫歪斜,顯然是連夜寫就的。
內容更觸目驚心——月港市舶司名存實亡,王敬調兵圍剿不力,流民四散入海,與真倭合流,半月之間,浙閩沿海已無一處安寧。
第三本。
浙江參將的呈報,措辭含混,遮掩掩,但字縫裡透出來的意思,隆慶讀得明白白——王敬隱瞞軍情,不許上報,妄圖自行彈壓,結果越壓越爛,一發不可收拾。
三本摺子,三記耳光。
啪啪,抽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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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慶把最後一本摺子往御案上一拍,站起身來。
馮保和陳洪同時矮了半截身子。
「王敬!」
隆慶的嗓子眼裡擠出這兩個字,胸腔里一團火往上躥。
開海是他拍的板子,市舶司是他點的人,王敬是他親手放出去的家奴。
趙寧舉薦的殷正茂,雖然貪,但該給朝廷的銀子沒有短過,地方上從來沒有出過么蛾子!
隆慶皇帝當初讓王敬去,就是覺得太監忠心、不結黨!
現在呢?
忠心?忠心到把軍情捂了半個月!
不結黨?不結黨到把參將、知府全壓得不敢說話!
只認主子?主子認到——把主子當瞎子耍!
「欺天了!」
這三個字從隆慶胸腔里炸出來,震得暖閣的槅扇嗡作響。
陳洪雙膝一軟,噗通跪了下去。
馮保已經貼著地磚趴了。
隆慶一把抄起御案上的茶盞,朝地上砸去。
官窯青花四分五裂,茶水飛濺,碎片彈到馮保後腦勺上,馮保紋絲不動。
「欺天了——」
第二聲比第一聲弱了三分,卻多了一層嘶啞。
隆慶的臉漲得通紅,太陽穴上青筋暴起,整個人搖晃了一下。
他伸手去扶御案。
沒扶住。
手指從桌沿滑脫,身子往前一栽,膝蓋磕在御案腿上,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側面倒了下去。
龍袍下擺掃過一地碎瓷,發出細碎的刮擦聲。
「陛下!」
陳洪撲上去,雙手托住隆慶的肩膀,卻托不住——一百六七十斤的分量,把他也帶了個趔趄。
馮保從地上彈起來,一把摟住隆慶的腰,兩個太監合力,才把皇帝半扶半拖地靠在了御案邊。
隆慶雙目緊閉,面色由紅轉白,白得嚇人。
額角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顴骨往下淌。
「太醫!宣太醫!」陳洪的嗓子劈了,朝門口尖聲嘶吼。
門外的小黃門早嚇傻了,聽到這一聲才醒過來,連滾帶爬地往外跑,一路喊著「傳太醫——傳太醫——」,嗓音尖厲得劃破了乾清宮的寂靜。
馮保一隻手掐著隆慶的人中,一隻手去解龍袍的盤扣。
手抖得厲害,扣子解不開,他一咬牙,兩根指頭掐住領口,硬生生撕開一寸縫隙。
一息。兩息。三息。
隆慶的眼皮動了。
先是左眼,微顫了一下。然後右眼。嘴唇翕動,吐出一口濁氣。
「陛下……陛下!」陳洪湊近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哭腔。
隆慶睜開眼。
瞳仁渙散了片刻,慢慢聚焦。他看到陳洪那張慘白的老臉,看到馮保通紅的眼圈,看到頭頂的藻井金龍在晃。
不是金龍在晃。是他自己在晃。
「朕……」隆慶張了張嘴,聲音細如遊絲,全身像被抽乾了力氣,連抬手的勁兒都沒有,「叫趙寧來。」
陳洪一愣。
「叫趙寧來……」隆慶又說了一遍,氣若遊絲,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讓他來。朕……要見他。」
陳洪跪在地上沒動。嘴唇哆嗦了一下,低聲道:「陛下,趙閣老……正在告病休假。」
這話一出,隆慶的胸口又急促起來。
馮保的腦子裡嗡地炸了——這個節骨眼,皇帝正急火攻心,你陳洪提這個?是嫌陛下死得不夠快?
「陳洪!」馮保厲聲打斷,聲音之尖之利,在暖閣裡頭撞來撞去,「陛下說喊,你就去喊!什麼告病不告病的——人死了還是怎的?我現在就去!」
馮保撂下這話,膝蓋一撐就要站起來。
「慢著。」
陳洪一把按住馮保的胳膊。
馮保瞪過來,滿臉怒意。
陳洪沒看他。
陳洪在看隆慶。
皇帝閉著眼,胸口起伏急促,臉色仍舊慘白。
但那股要暴起的勁頭,被方才那一摔砸碎了,只剩下虛弱和暴躁交織的喘息。
陳洪腦子轉得飛快。
趙寧。趙閣老。
海貿的事,是趙寧一手推動的。
市舶司開關、殷正茂、海軍建設,全是他的藍圖。
這時候單獨喊趙寧來,萬一皇帝一時激憤,遷怒於人……
趙閣老,扛得住嗎?
陳洪當了幾十年太監,伺候過嘉靖爺,見過太多「雷霆之怒」砸到臣子頭上的畫面。
有些人,進去時是閣老,出來時是階下囚。
不行。
不能讓趙閣老一個人來扛這個。
「陛下,」陳洪膝行半步,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恭謹卻穩,「趙閣老告病數日,奴婢即刻遣人去請。只是……此事牽涉浙閩兩省、市舶司、海防諸務,是否……將內閣幾位閣老一併請來?高閣老、張閣老他們,也該知曉了。」
隆慶沒睜眼。
胸口還在起伏。
暖閣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小黃門奔跑的腳步聲。
馮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陳洪一個眼刀子逼了回去。
五息。十息。
隆慶微點了下頭。
幅度很小,但陳洪看得清清楚楚。
「是。」陳洪磕了個頭,從地上爬起來,整了整袍角,朝門外快步走去。跨過門檻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馮保正把一條濕帕子敷在隆慶額頭上,皇帝躺在那裡,龍袍半敞,碎瓷滿地。
陳洪收回視線,腳步加快。
廊道上等著的小黃門迎上來,一臉惶恐。
「傳旨,」陳洪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語速極快,「內閣諸位閣臣,即刻入宮覲見。趙寧趙閣老那邊——」
他頓了一頓。
「我親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