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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你和嚴嵩有什麼區別!?

2026-06-14 19:12:40 作者: 行御大帝

  陳洪的最後一個字落了地,整座皇極殿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趙寧沒有動。

  笏板橫在胸前,紋絲未變。

  兩百多雙眼睛釘在他背上,他一雙都沒去回。

  三息。

  五息。

  十息之後,趙寧緩步邁出列班,走向殿前正中的位置。

  步子不快。

  一步是一步,靴底磕在金磚上,每一聲都清脆得扎耳朵。

  殿內所有人的呼吸下意識跟著那腳步聲走——一下,兩下,三下。

  七步。

  趙寧站定了。

  

  他沒有坐。

  那位置沒有椅子——龍椅在上面,空著。

  他就站在台階正下方,轉過身來,面朝百官。

  笏板收於身側。

  一雙眼掃過去,從左到右,從前排到後排,像在點人頭。

  滿朝文武被這一眼掃過,竟有大半不敢與之對視。

  「臣領旨。」

  趙寧的聲音不高,但殿內迴響分明,每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

  頓了一頓。

  「諸位臣工,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短短十二個字,四平八穩,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方同安站在原地,只覺得這幾個字一個比一個刺耳。

  什麼叫有事啟奏?

  他們的事就是彈劾殷正茂——彈劾趙寧!

  現在趙寧本人站在那兒,居高臨下俯視著他們,他們要把摺子遞給誰?遞給趙寧本人?

  堂下何人狀告本官。

  荒唐。

  簡直荒唐。

  方同安往前邁了半步,又收了回來。

  不是怕,是不甘心——打了一宿的底稿,磨了三天的措辭,字字句句都是衝著龍椅去的。

  現在龍椅上沒人,台階下站著趙寧。

  這拳頭打在棉花上,不值當。

  後排的竊竊私語再次泛起來。

  有人在猶豫,有人在退縮,有人偷偷把摺子往袖籠深處塞了塞。

  但不是所有人都退了。

  劉台第一個站出來。

  他從後排擠到中間的走道上,腳步重而急,官靴踩得金磚悶響。

  手裡的摺子已經不在懷裡了——攥在手上,高高舉著。

  「臣都察院監察御史劉台,有本啟奏!」

  殿內的竊語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視線匯聚在劉台身上。趙寧也看過去了。

  劉台迎著那道視線,牙根咬得生疼。

  但他沒有提趙寧——那個名字在嗓子眼滾了一圈,被他硬咽了回去。

  不是怕。是不蠢。

  現在趙寧是主審官,你當著主審官的面彈劾主審官,程序上就說不過去。

  遞上去也是留中不發,白白折損自己。

  得換個打法。

  「市舶司總督殷正茂,在浙期間,濫殺無辜,牽連婦孺老幼共計二百三十七口!」

  劉台的聲音在殿內炸開,字字帶血。

  「這二百三十七條人命里,有襁褓中的嬰孩,有白髮蒼蒼的老嫗!殷正茂以'附逆'之名株連,連三歲稚童都不曾放過!」

  他把摺子往前一遞:「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臣請朝廷立即革去殷正茂一切職務,押解進京,交三法司會審!」

  話音剛落,後面跟出來三個人。

  「臣附議!」

  「臣亦有本——」

  「殷正茂倒行逆施,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一個接一個,像多米諾骨牌。


  原本縮在後排的人被劉台這一嗓子激出了血性,紛紛冒頭。

  到第七個人站出來的時候,殿內已經沸了。

  「此獠不除,國法何存!」

  「二百多條命啊——」

  「就算是剿匪,也沒有屠盡滿門的道理!朝廷什麼時候興這種酷吏之風了?」

  越說越激,越激越烈。

  有人拍著笏板,有人紅了眼眶。

  到最後,連前排幾個一直端著的侍郎都繃不住了,微微側頭往後看。

  趙寧一言不發。

  站在那裡,靜靜聽著。

  張居正垂著眼皮,雙手攏在袖中,一動不動。

  趙貞吉捻著袖口的線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袁煒更乾脆——低著頭,數地磚。

  等殿內的聲浪漸漸平息下來,趙寧才開口。

  沒有反駁。沒有辯解。沒有替殷正茂說一個字的好話。

  他只問了一句。

  「諸位所言,趙某都聽清楚了。」

  頓了頓。

  殿內又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那麼——」

  趙寧的視線緩緩掃過方才站出來的那七八個人。

  「誰來接?」

  短短三個字,擲地有聲。

  「浙江海貿初開,倭寇餘孽未清,走私商幫盤根錯節,地方士紳陽奉陰違。市舶司初創不過兩年,百廢待興。殷正茂一撤,這個攤子誰來收拾?」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用別人舉薦。今日在這殿上,諸位哪一個願意去,站出來,立下軍令狀——保浙江海路暢通,保市舶司歲入不減,保開海新政不廢。」

  又一步。

  「做得到,趙某今日便向陛下遞摺子,撤殷正茂,換此人上。絕不含糊。」

  沉默。

  徹底的沉默。

  方才還義憤填膺的七八個人,此刻齊齊啞了。

  劉台攥著摺子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誰都知道浙江那個爛攤子是什麼成色。

  走私商幫、倭寇餘黨、抗稅士紳——三股勢力絞在一起,比當年改稻為桑還兇險十倍。

  殷正茂手段酷烈不假,可換個文官去,能不能活著走出浙江都是問題。

  趙寧等了十息。

  沒有人動。

  「沒有?」

  他的語氣平淡得近乎溫和。

  「那就容趙某多說一句。朝堂之上議政論事,天經地義。但若只破不立,只彈不接,罵完了人拍拍屁股走,這活兒——誰干?」

  後排有人漲紅了臉,有人別過頭去。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間劈了出來。

  「趙雲甫!」

  直呼表字。

  殿內譁然。

  百官齊齊往那個方向看去。

  站出來的人叫周衡,刑部主事,正六品。

  四十出頭,面容削瘦,顴骨高聳。

  一雙眼布滿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趙寧看過去,認出了這張臉。

  周衡。

  周家。

  浙江嚴州府周家。

  他的堂姐嫁給了嚴州知府李純安的長子。

  而李純安——正是殷正茂此番株連處斬的第一人。

  來了。

  趙寧微垂下眼。

  周衡大步走到正中,一撩袍擺,直直跪了下去。

  膝頭撞在金磚上,悶響傳遍大殿。

  「趙寧!你少拿市舶司的差事來堵天下人的嘴!」

  他抬起頭,滿臉悲憤。


  「我今天不論殷正茂。我論你趙寧!」

  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當朝內閣,四位輔臣——張居正,你趙寧一手提拔;趙貞吉,隆慶元年便與你沆瀣一氣;袁煒,唯你馬首是瞻。哪一個不是你趙黨的人?」

  周衡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

  「六部之中,兵部尚書兼任九邊總督胡宗憲是你舉薦的,譚綸、戚繼光、馬芳是你保的,剛剛走馬上任的應天巡撫海瑞,跟你穿一條褲子——滿朝上下,你趙寧的手伸到了哪個縫裡沒有?!」

  他一把扯掉烏紗帽,摔在地上。

  「殷正茂為什麼敢殺人?為什麼敢株連滿門?因為他背後站著你趙寧!他知道無論做什麼,你都會保他!」

  烏紗帽在金磚上滾了兩圈,停住了。

  周衡直起腰,一字一頓:

  「你趙寧——就是當朝的嚴嵩!」

  滿殿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不——你比嚴嵩還可怕。」

  周衡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發顫。「嚴嵩至少還有個嘉靖爺在上頭壓著。你呢?皇上把朝會都交給你了,誰還壓得住你?」

  他直直盯著趙寧,眼眶泛紅。

  「我周衡今日把這話說出來,就沒打算活著走出這座殿。該殺該剮,隨你!但這句話——滿朝文武不敢說的這句話——我今天替他們說了!」

  最後半句,聲嘶力竭。

  殿內靜了三息。忽然有人低低抽了口涼氣。

  方同安的手終於從袖籠里抽出來了——空的。

  摺子還在裡面,但他的臉色變了。

  周衡說了他想說又不敢說的話。

  趙寧站在原地。

  笏板垂在身側,大紅官袍在燭光下沒有一絲褶皺。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周衡。

  那張臉漲得通紅,額上青筋暴突,帽子摔在三尺之外。

  一個六品主事,此刻跪在滿朝文武面前,把性命擱在了嘴邊上。

  趙寧沒有動怒。

  也沒有開口。

  他在等。

  等殿內那些暗流涌動的視線,一道一道地暴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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