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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奸相誤國!【加更】

2026-06-14 19:12:44 作者: 行御大帝

  三息過後,第一道聲音從後排冒了出來。

  不是正經的啟奏,是竊竊私語。

  但殿內太靜了,那聲音便格外刺耳。

  「周主事說的……也不算全無道理。」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六部九卿,哪個衙門沒有趙家的人?這還叫內閣?這叫一言堂。」

  「殷正茂殺人如麻,趙寧視若無睹——」

  「何止視若無睹,分明就是授意!」

  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原本只是三五人的耳語,轉眼蔓延成整片朝堂的嗡鳴。

  趙寧站在原處沒動。

  兩百多張嘴同時開合,兩百多雙眼或明或暗地朝他這裡戳。

  這感覺不陌生——嚴黨倒台的那次御前會議,滿朝文武也是這副嘴臉。

  不同的是,那次他站在下面。

  這次他站在上面。

  「嚴嵩第二!」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殿內譁然。

  「嚴嵩好歹只貪銀子,趙寧連兵權都攥在手裡——」

  「九邊總督胡宗憲,薊州戚繼光,大同譚綸,宣府馬芳,哪個不是他的人?」

  

  「文武通吃,這還了得?」

  法不責眾。

  這四個字無形地寫在每個人臉上。

  一個人罵是找死,兩個人罵是冒險,但兩百個人一起罵——那就成了清議,成了公論,成了天下大勢。

  趙寧垂著笏板,站得筆直。

  他沒開口。

  這些人裡頭,真心恨他的有幾個?

  被裹挾的有幾個?

  純粹看熱鬧的又有幾個?

  三成、五成、兩成。

  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真正跳出來的,要麼是周衡這種有私仇的,要麼是劉台那種想搏名的,再要麼——就是被浪頭推著、收不住腳的。

  烏合之眾。

  但烏合之眾的聲浪,也能淹死人。

  殿內的喧囂已經不像朝會了。

  有人拍笏板,有人跺腳,有人扯著嗓子喊「奸相誤國」。

  儀制蕩然無存。

  趙寧餘光掃了一眼側門方向。

  陳洪站在那裡,微微側著頭,一雙三角眼正盯著他。

  兩人視線交匯。

  趙寧輕輕點了下頭。

  動作極小,小到三步之外的人根本看不見。

  但陳洪看見了。

  這位司禮監掌印太監嘴角一抿,轉身出了側門。

  殿內的喧囂還在繼續。

  周衡跪在地上,烏紗帽滾在一旁,卻挺著脊背,滿臉視死如歸的壯烈。

  劉台被人群裹著往前涌,摺子舉過頭頂。

  後排幾個年輕的御史已經開始即興發揮,痛罵殷正茂的同時順帶把趙寧祖宗三代都問候了一遍。

  「——啪!」

  側門被推開,撞在門框上。

  鐵甲碰撞的聲響從殿外灌進來。

  朱七領著十二個錦衣衛魚貫而入。

  飛魚服,繡春刀,步伐整齊得像一把尺子。

  殿內的喧囂瞬間矮了一截。

  緊跟著,陳洪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側門口。

  碎步急促,袍角帶風。

  他走到殿前,往趙寧身側一站,面朝百官。

  「都閉嘴!」

  尖銳的嗓音炸開,蓋過了所有雜聲。

  滿殿一靜。

  陳洪掃了一圈,兩隻手攏在袖中,下巴微微揚起。

  那副派頭,活脫脫嘉靖朝萬壽宮前的模樣。

  「趙閣老主持朝政,是皇上的口諭。口諭!聽清楚了沒有?」


  「你們要抗旨嗎!?」

  他往前走了兩步,皂靴踩在金磚上,聲音又尖又利。

  「誰再咆哮朝堂,別怪咱家不客氣——拖出去!」

  「拖」字咬得極重。

  後排立刻有人縮了脖子。

  不是陳洪的嗓門有多大,是因為誰都知道這傢伙有多狠。

  嘉靖四十三年冬天,百官前往萬壽宮討俸銀,陳洪帶著東廠的人堵在宮門口,一頓棍棒下去,打折了三條腿、打爛了七個腦袋。

  翰林院一個編修被拖在地上拽了二十丈遠,半年下不來床。

  這事才過去幾年?

  殿內一半人親眼見過,也挨過那頓打。

  錦衣衛分列兩側,手按刀柄,一言不發。

  朱七站在最前面,身高近六尺,往那裡一杵,跟座鐵塔似的。

  殿內徹底安靜了。

  但那種安靜不是服氣,是憋著。

  兩百多張臉上寫滿了憤懣和不甘,卻沒一個人再敢吭聲。

  趙寧把這一切收在眼底。

  夠了。

  火候到了。

  再燒下去,就不是朝堂之爭,而是君臣之隙了。

  今天這些人回去之後會寫摺子、串聯、發動清議——這些都在預料之中。

  但如果今天在殿上真動了手,打了人,那性質就變了。

  變成閹黨打壓言官。

  變成趙寧借刀殺人。

  那才是真正的死棋。

  趙寧抬起頭。

  「陳公公。」

  陳洪側身:「閣老有何吩咐?」

  趙寧往前走了一步,面朝滿殿文武。

  「諸位要彈劾趙某,趙某聽見了。」

  殿內落針可聞。

  「既然如此——」趙寧雙手將笏板平舉,微微躬身,朝龍椅方向行了一禮。

  「臣趙寧,不宜再主持今日朝會。」

  他直起身,把笏板收入袖中。

  「散朝。」

  兩個字,輕描淡寫。

  「諸位的摺子,該往通政司遞就往通政司遞,該走內閣走內閣。程序上的事,不必在這殿上吵。」

  說完,趙寧一甩袍袖,轉身便走。

  大紅官袍的下擺掃過金磚,背影筆直。

  從殿前到側門,十四步,步步等距,不疾不徐。

  沒有回頭。

  整座皇極殿兩百多號人愣在原地。

  方同安的摺子還塞在袖籠里,一個字沒遞出去。

  劉台舉著摺子的手僵在半空,嘴張著,合不上。

  周衡跪在地上,烏紗帽還在三尺外躺著,卻不知該站起來還是繼續跪。

  趙寧走了。

  就這麼走了。

  沒有反駁,沒有辯解,沒有威脅,甚至沒有讓陳洪動手。

  被兩百多人當面罵作嚴嵩,罵作奸相,他就——走了。

  陳洪睜開了半闔的雙眼。

  唇邊極淡地彎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狀。

  「既然趙閣老已退,今日朝會到此為止。諸位——請回吧。」

  沒人動。

  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件事:趙寧手握皇帝口諭,完全可以當場發落彈劾他的人。貶職、罷官、廷杖——哪一樣都名正言順。

  但他什麼都沒做。

  這一拳打出去,打在了空氣上。

  方同安緩緩從袖籠里把摺子抽出來,低頭看了一眼。

  一宿的底稿,一夜的措辭,此刻攥在手裡,竟不知道是該覺得慶幸,還是該覺得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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