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同安把摺子塞回袖籠。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如釋重負還是意猶未盡的遲滯。
周衡還跪在地上,膝蓋已經麻了,腦袋裡嗡嗡作響。
他罵了,罵完了,罵痛快了——然後呢?
趙寧連一句話都沒回。
這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滋味,比挨一頓廷杖還難受。
殿內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聲浪雖小了,但內容沒變——「權臣」「奸相」「擅權」幾個字翻來覆去地嚼。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前排走了出來。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視線上。
張居正。
內閣閣臣,武英殿大學士。
他沒有走到殿中間,只是側過身,面朝百官。
那張清瘦的長臉上沒什麼表情,兩隻眼平平地掃過去。
殿內的竊語聲矮了三分。
「諸位罵完了?」
嗓音不高,但清晰得刺耳。
沒人接話。
張居正點了點頭,抬手整了整衣冠,才重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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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周主事說,趙寧是當朝的嚴嵩。好,我接這個話頭。」
他往前邁了半步。
「嚴嵩在位二十年,幹了什麼?賣官鬻爵,侵吞軍餉,東南倭患不平,西北邊防糜爛。百姓死了多少?兵士餓了多少?你們誰算過這筆帳?」
後排有人張了張嘴,被旁邊的人拉住了袖子。
「趙閣老呢?」張居正的聲調微微拔高。「九邊重建,打穿漠北;浙江抗倭,東南底定;市舶司開海貿,一年入銀三百七十萬兩。一條鞭法試行南直隸,田賦折銀,丁役合併、俸制新議——哪一件不是你們嘴裡說了二十年、一個字沒落到實處的事?」
周衡昂起頭:「我不論政績!我論的是——」
「你論什麼?」張居正偏過頭看他。「論他手伸得長?論他把內閣變成了一言堂?」
他的視線從周衡身上移開,緩緩掃過整座大殿。
「諸位捫心自問——趙寧手伸得長,伸到哪兒了?伸到你們口袋裡了?伸到你們家宅子裡了?還是伸到你們的烏紗帽上去了?」
沒人應聲。
「都沒有。」張居正答了自己的問題。「他伸的是九邊、是海防、是稅賦——全是燙手的山芋。你們不敢碰的東西,他碰了。你們不敢得罪的人,他得罪了。」
「王敬在市舶司的位置上,短短几個月撈了多少銀子?廣東十三行有多少人給他送孝敬?在座的,有沒有人彈劾過他?」
死寂。
「沒有。」張居正的嗓音沉下去。「因為王敬背後是宮裡的人,彈劾他就是打陛下的臉。你們不敢。」
他頓了一頓。
「地方上那些知府、知縣,侵吞賑災糧的、拿驛站銀子養外宅的、把修堤的工錢揣自己兜里的——你們哪個不知道?哪個沒見過?」
「可你們遞摺子了嗎?」
這句話砸下去,前三排的人都低了頭。
劉台舉摺子的手終於放了下來,縮在身側。
張居正沒給任何人喘息的空當。
「趙閣老做事得罪人,你們忍了。殷正茂殺人株連,你們怒了。可你們怒的是什麼?是那些貪官死得冤?還是怕這把刀有一天落到自己頭上?」
「張居正!」後排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一個御史站出來,滿臉漲紅。
「你少替他粉飾!你張居正就是趙寧最大的鷹犬!他一句話,你跑斷腿——你不是內閣大學士,你是他趙家的一條狗!」
殿內譁然。
幾個年輕的言官跟著起鬨。
「趙黨走狗!」
「沆瀣一氣!」
張居正沒動。
他站在那裡,等那些聲音一浪一浪地衝過來,等所有人把能罵的話都罵完了。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的時候,他才開口。
「罵完了?」
還是這三個字。語速比上一次還慢。
他轉過身,正對著那個罵他是狗的御史。
「你叫什麼?」
那御史一愣:「陳……陳應龍。」
「陳應龍。隆慶二年進士,三甲第九十七名。」張居正不緊不慢地報出來。「你的座師是呂調陽。呂調陽走的時候把你托給誰的?托給我張居正。你在都察院的差事,是我寫的薦書。」
陳應龍的臉從紅變白。
「今天你罵我是狗,行。」
張居正的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那我問你——當初求我寫薦書的時候,你跪在我書房裡磕了幾個頭?三個還是五個?」
陳應龍渾身僵住了。
「你是不是還帶了一方端硯?說是家傳的。我沒收,讓你拿回去了——這事你還記得吧?」
滿殿寂然。
陳應龍的嘴唇翕動了兩下,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張居正不再看他,轉回身面朝百官。
「諸位今天來罵趙閣老,有真心的,有被裹挾的,有公報私仇的——我不論。」
「但有一件事,我張居正說清楚:趙閣老不是嚴嵩,我也不是嚴世蕃。」
他的步子往前邁了一步,聲調陡然拔高。
「嚴嵩誤國二十年,大明差點亡在他手裡。趙閣老呢?他接手的時候九邊是什麼樣子?東南是什麼樣子?國庫是什麼樣子?你們自己心裡沒數嗎?」
「他做了錯事,你們彈劾,天經地義。可你們彈的不是錯事——你們彈的是他做事!」
這句話落下去,殿內有一瞬間的失語。
張居正把袍擺一拂,轉身面朝龍椅的方向。
躬身一揖。
「臣張居正,言盡於此。」
直起身。
他沒有走側門。
他走的正門。
大紅官袍從兩百多名官員中間穿過去,兩側的人不自覺地往旁邊讓了讓。
沒人出聲,沒人攔。
張居正的背脊挺得筆直,步伐從容。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瞬。
沒有回頭。
然後跨過門檻,消失在殿外的日光里。
殿內兩百多人站著沒動。
方同安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尖。
劉台的摺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揣回了袖子裡。
周衡終於撐著膝蓋站起來,腿麻得打了個趔趄。
陳洪掃了一眼全場,兩隻手攏在袖中,碎步往側門方向退。
走到門邊時,他低聲吩咐身旁的小太監:「去文淵閣,把方才張閣老說的每一句話——逐字報給趙閣老。」
小太監彎著腰應了,腳步匆匆地往偏殿方向跑。
殿內,周衡彎腰撿起滾在地上的烏紗帽。
帽翅折了一根,耷拉著,怎麼也扶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