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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朱翊鈞:誰欺負孤亞父!?【加更】

2026-06-14 19:12:50 作者: 行御大帝

  馮保一路小跑進東宮的時候,袍角都濕了。

  他是從皇極殿側門那邊繞過來的,路上沒敢停,連口水都沒喝。

  進了殿門,先彎腰喘了幾口氣,才抬頭往裡看。

  朱翊鈞坐在書案後面。

  少年太子穿著一身石青色常服,腰板挺得筆直,手裡攥著一管狼毫,正在宣紙上一筆一划地抄寫。

  案頭攤著一本翻開的冊子,封皮上寫著「治安疏註解」四個字——趙寧的筆跡。

  這是亞父每旬留給他的課業。

  抄一遍,背一遍,再用自己的話寫一篇心得。

  這個年紀的孩子,別說心得了,裡頭好些字都還認不全。

  但朱翊鈞從沒抱怨過。

  亞父說過:你現在不懂沒關係,抄十遍,自然就懂了。

  天下的道理都藏在笨功夫里。

  李貴妃坐在側間的暖榻上,手裡捏著一串沉香佛珠,正閉目養神。

  馮保沒敢直接開口。

  他走到李貴妃身邊,彎下腰,湊到耳畔,壓著嗓子把剛剛朝堂上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聲音很輕。

  但東宮的殿室就這麼大。

  朱翊鈞的筆停了。

  墨汁從筆尖滴下來,在宣紙上洇開一團黑。

  他沒動。整個人僵在那裡,側著耳朵,把馮保的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周衡罵閣老是當朝嚴嵩,方同安領頭……殿上兩百多人,幾乎沒人幫閣老說話……」

  

  「……閣老一句話沒回,自己退出去了……」

  啪。

  狼毫從指間掉在案上,滾了半圈,蹭出一道墨痕。

  李貴妃睜開了眼。

  佛珠在指間停住,她的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胸口的起伏明顯加快,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們——」李貴妃的聲調很輕,輕得發飄。「他們敢在朝堂上罵雲甫?」

  馮保垂著頭:「回娘娘,不止罵了。周衡把烏紗帽都摘了,摔在地上。」

  李貴妃的手猛地攥住佛珠。

  她太清楚趙寧這些年做了什麼。

  從浙江到九邊,從抗倭到開海,那些夜裡書房的燈幾時滅過?

  臘月里跑大同巡邊,凍得手都裂了,回來連聲都不吭。

  這樣的人,被兩百多個人當面罵奸臣。

  「好。」李貴妃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得很。」

  朱翊鈞從書案後面站了起來。

  椅子往後一頓,發出刺耳的響動。

  少年太子站在那裡,胸膛劇烈起伏,兩隻拳頭攥在身側,骨節都鼓了起來。

  「誰。」

  一個字,硬邦邦地砸出來。

  馮保抬頭看他,愣了一下。

  朱翊鈞的臉漲得通紅,下頜繃緊,眼眶裡有東西在打轉,卻死死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誰罵我亞父的?名字。」

  馮保嘴唇動了動,下意識看向李貴妃。

  「我問你話!」朱翊鈞的嗓門陡然拔高。那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稚嫩,但裡頭裹著的東西,讓馮保後脊一涼。

  這個孩子,此刻看人的方式,和先帝一模一樣。

  馮保垂下頭:「領頭的是六科給事中方同安、刑部主事周衡。跟著起鬨的……奴婢記了十幾個名字。」

  朱翊鈞咬著後槽牙,胸口一起一伏。

  亞父教他讀書,教他寫字,教他什麼叫民為邦本。

  每旬來東宮授課,從來不擺閣老的架子,蹲下來跟他說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給他講大明的山川地理、兵馬錢糧。

  皇爺爺臨終前把他的手放到亞父手裡,讓他給亞父磕頭。

  那天的場景他記一輩子。

  那些人——那些人竟然敢罵他。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罵他是奸臣,罵他是嚴嵩。


  亞父一句話都沒辯。

  自己走了。

  朱翊鈞的鼻根發酸,但他把那股酸楚狠狠咽了回去。

  他不哭。

  亞父說過,男兒不流淚。流淚解決不了任何事。

  「馮保。」

  「奴婢在。」

  「備轎。孤去皇極殿。」

  馮保嚇了一跳:「殿下——」

  「孤說備轎!」

  李貴妃從暖榻上站起來。

  佛珠被她撂在榻上,碰在紅木扶手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鈞兒。」

  朱翊鈞轉過頭看她。

  少年太子的臉上寫滿了怒意,嘴唇緊緊抿著,下巴微微揚起——那股子倔強,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

  李貴妃看著自己的兒子。

  她想開口攔。

  太子衝去朝堂跟大臣理論,傳出去像什麼話?

  言官們正愁抓不到把柄,正愁沒法把「趙寧挾太子以令百官」的帽子扣實——

  但她看著朱翊鈞的臉,把到嘴邊的話咽了。

  那張臉上不是衝動。是憤怒。

  是一個孩子看見自己最親近的人被欺負之後,發自骨子裡的不甘。

  他護著的不是權臣。

  是他的亞父。

  李貴妃沉默了三息。




  「奴婢在。」

  「跟著太子。」李貴妃的聲調平了下來,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寸步不離。」

  馮保渾身一震,抬頭去看李貴妃的臉。

  她面朝前方,沒有再看自己的兒子。

  朱翊鈞回過頭,大步往殿門走。

  步子很快,快得石青色的袍角都飄了起來。

  他個頭還沒到馮保肩膀,步幅也小,但那股子往前沖的勁頭,馮保愣是沒攔住。

  推開東宮的殿門,日光兜頭罩下來,照在少年太子繃緊的側臉上。

  馮保提著袍子小跑跟上,腦子裡嗡嗡作響。

  方才在殿裡,朱翊鈞開口的時候,馮保恍惚了一瞬——那不是一個孩子的口吻。

  那是一個儲君在發號施令。

  從東宮到皇極殿,要穿過半個紫禁城。

  朱翊鈞走在長長的御道上,日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拉在紅牆之間的金磚地面上。

  馮保跟在後面,欲言又止了三次,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殿下,百官怕是已經散了……」

  朱翊鈞沒回頭。

  「沒散的去找,散了的去拿人。」

  馮保的腳步頓了半拍。

  少年太子的背影走在前面,肩膀繃得筆直,石青袍角在風裡獵獵作響。

  馮保忽然想起嘉靖爺年輕時候的一樁舊事——大禮議,十五歲的天子獨戰滿朝文武。

  血脈這種東西,還真不是假的。

  朱翊鈞走到乾清門的門檻前,一步跨了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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