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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朱翊鈞:廷杖!

2026-06-15 10:13:20 作者: 行御大帝

  皇極殿的門檻前,兩列禁軍甲冑上的銅釘在日光下閃著冷光。

  朱翊鈞一步跨進殿門。

  石青袍角帶著風,在陰暗的殿內獵獵一擺。

  馮保緊跟在後面,腳步聲碎而急。

  殿內兩百多名官員正三五成群地低聲議論。

  張居正方才那番話砸得太狠,所有人都還沒緩過勁來。

  方同安縮在人堆里,劉台拽著他的袖子不知在說什麼。

  周衡半蹲在地上,還在對付那根折斷的帽翅。

  腳步聲從殿門方向傳來。

  第一個回頭的是工部侍郎孫鑫。

  他只瞥了一眼,整個人便定住了。

  手裡的笏板差點脫手。

  「太……太子殿下?」

  兩百多顆腦袋齊刷刷轉向殿門方向。

  朱翊鈞站在那裡。

  少年身量不高,肩膀卻撐得極開。

  

  石青常服的領口束得整整齊齊,腰間一條素銀帶扣,沒有任何多餘的配飾。

  但就是這麼個孩子,往那一站,滿殿的人腿都軟了半截。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

  呼啦啦跪了一地。膝蓋撞在金磚上,聲響此起彼伏。

  方同安跪得最快,頭埋得最低。

  周衡剛站起來又摔回地上,那頂折了帽翅的烏紗帽掉在一旁,他連撿都不敢撿。

  朱翊鈞沒叫起。

  他站在原地,一雙眼睛從左掃到右,再從右掃到左。

  殿內鴉雀無聲,只有呼吸的動靜。

  「誰。」

  一個字。

  清亮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滾了一圈。

  沒人應。

  「孤問你們話——是誰,在這殿上辱罵孤的亞父?」

  兩百多人趴在地上,一個比一個安靜。

  方才那些慷慨激昂、唾沫橫飛的嘴巴,此刻全縫上了。

  朱翊鈞的視線在人群里掃。

  他不認識這些人。

  叫不出名字,分不清誰是哪個衙門的。

  但沒關係。

  他偏過頭看向側門方向。

  陳洪還沒走。司禮監掌印太監正縮在殿柱後面,兩隻手攏在袖中,存在感壓到了最低。

  「陳洪。」

  陳洪渾身一激靈,碎步跑出來,彎腰打了個千。「奴婢在。」

  「告訴孤。領頭的是誰。」

  陳洪的腦子轉了一瞬。

  嘴皮子一動,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前三排的人聽清。

  「回殿下。六科給事中方同安,第一個遞的摺子。刑部主事周衡,摘了烏紗帽摔在地上,指著龍椅的方向罵閣老是當朝嚴嵩。」

  話音落。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口涼氣。

  方同安的脊背肉眼可見地佝僂下去,整個人趴在金磚上,抖得像篩糠。

  周衡更慘——他跪在那裡,嘴唇哆嗦,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那頂折了帽翅的烏紗帽就滾在他膝蓋旁邊,像個笑話。

  朱翊鈞看著他們。

  亞父的臉浮現在腦海里。

  這樣的人。

  被這兩個東西當面罵奸臣。

  「拖出去。」

  朱翊鈞的聲音很平。

  平得不像一個孩子。

  「廷杖四十。」

  方同安的身子一彈:「殿下——臣冤枉!臣是言官,風聞言事乃職責所——」

  「拖出去。」

  同一句話,重複了第二遍。

  沒有加重語氣,沒有提高聲調。

  但那種不容置辯的勁頭,比咆哮更讓人膽寒。


  禁軍已經進來了。

  兩個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架住方同安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提起來往外拖。

  方同安的腳在金磚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嘴裡還在喊冤枉。

  周衡沒喊。

  他被架起來的時候腿已經軟了,整個人被拖著走,像一攤爛泥。

  殿外傳來廷杖擊肉的悶響。

  一下。兩下。三下。

  殿內沒人抬頭。

  所有人把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上,大氣都不敢出。

  朱翊鈞往前走了三步。袍角從跪伏的人群縫隙間擦過。

  「抬起頭來。都抬起頭。」

  稀稀拉拉地,有人抬了頭。

  更多的人只敢抬到一半,用餘光去覷那個站在殿中的少年。

  朱翊鈞的下巴微微揚著。

  那個角度,是亞父教的。

  亞父說,你是儲君,見臣子不能低頭,低頭就矮了一截。

  「孤的亞父,為大明操持了多少年。九邊什麼樣子,東南什麼樣子,國庫什麼樣子——你們比孤清楚。」

  他的聲音在殿內迴蕩。稚嫩,但每個字都砸得實。

  「他替你們打了仗,替你們平了倭,替你們填了虧空。你們不念他的好,不思替他分憂——反倒聚在一起,像一群野狗似的,衝著他叫!」

  殿外的廷杖聲還在繼續。悶響一下接一下,中間夾著壓抑的慘叫。

  沒有人接話。兩百多張嘴,啞巴了。

  朱翊鈞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他把那股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回去,牙關咬了咬,再開口時,每個字都從齒縫裡擠出來。

  「孤把話撂在這裡。」

  「自今日起!」

  「誰再敢詆毀孤的亞父。」

  「孤殺了他。」

  短短几個字。

  擲地有聲。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還在彼此壯膽的言官們,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

  他們低著頭,視線里只有那雙黑靴從面前走過。

  石青袍角帶著風。

  腳步聲不急不緩,一下一下踩在金磚上。

  吏部侍郎楊博跪在第一排,花白的鬍子微微顫動。

  他在朝堂混了四十年,伺候過三代天子。

  此刻看著這個少年的背影,脊背上竄起一陣寒意。

  這不是一個孩子在耍脾氣。

  這是嘉靖的血脈在說話。

  當年大禮議,十五歲的嘉靖帝站在這座大殿裡,百官伏闕哭諫,他一個人扛住了所有壓力,硬生生把「皇考」二字改了。

  一百三十四名官員被廷杖,十七人當場打死。

  那年嘉靖十五歲。

  眼前這個,更年輕。

  朱翊鈞走到殿門口,停住了。

  日光從外面湧進來,在他周身鍍了一層金邊。

  他沒有回頭。

  石青色的背影站在光里,肩膀繃成一條直線。

  馮保跟在三步之外,腰彎著,心裡翻江倒海。

  方才殿上那番話:

  「殺了他」——三個字從一個孩子嘴裡說出來,馮保的後脖頸汗毛根根豎起。

  那不是威脅。

  那是承諾。

  朱翊鈞跨過門檻,走進日光里。

  殿內兩百多人維持著跪姿,沒有一個人動。

  楊博緩緩直起腰,渾濁的老眼望著殿門方向。

  身旁的禮部侍郎湊過來,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

  楊博搖了搖頭,把目光收回來,盯著自己面前那一小塊金磚。

  大明朝,要變天了。

  不是因為趙寧。

  是因為趙寧身後,站著這麼一個儲君。


  殿外,廷杖聲停了。

  方同安被抬走的時候,後背的官袍已經洇透了血,人事不省。

  周衡還有一口氣,被兩個軍士架著拖過長廊,嘴角掛著血沫,眼珠翻白。

  長廊盡頭,朱翊鈞的背影越走越遠。

  石青袍角在風中翻動,影子拖在紅牆根下,又窄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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