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府書房裡,炭盆燒得正旺。
高拱坐在紫檀書案後面,手邊攤著三份文卷,都是從浙江遞來的邸報抄本。
市舶司的稅則、商船編號、各港口的吞吐明細——趙雲甫在浙江鋪開的海貿路子,每一條都是新的。
沒有先例可循。
大明兩百年來,從沒人這麼幹過。
高拱的手指壓在一行數字上,反覆摩挲。
去年一年,市舶司上繳國庫的銀子,比嘉靖朝最後十年的鹽稅總和還多出三成。
這個數字擺在面前,高拱看了第四遍,還是覺得扎眼。
趙雲甫到底是從哪學來的這套東西?
三十三歲,入閣不過數年,手段老辣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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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在內閣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自問看人極准,唯獨看不透這個年輕人。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急而碎。
高拱沒抬頭。翻過一頁文卷,目光落在奏報上。
門被推開。
高務觀跨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汗,入冬的天,額角居然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父親。」
高拱的手指停在那行數字上,沒動。
「出什麼事了?」
高務觀走到書案前,拉了把椅子坐下,卻又站起來。
坐不住,他在書案前來回走了兩步,才開口。
「今日朝會,百官群起彈劾趙閣老。」
高拱「嗯」了一聲。
不意外。
殷正茂在浙江殺得那麼凶,朝堂里早就該炸了。
那幫子言官憋了這麼久,不鬧才是怪事。
「六科給事中方同安領的頭,後面跟了一大串——刑部主事周衡當場摘了烏紗帽摔在地上,指著龍椅罵趙閣老是當朝嚴嵩。」
高拱抬起頭。
「然後呢?」
高務觀停下腳步,吞了口唾沫。
「太子去了。」
高拱的手指從文卷上挪開。
「什麼?」
「太子殿下親自去了皇極殿。」高務觀的聲調壓得很低,「當著兩百多個官員的面,把方同安和周衡拖出去打了四十廷杖。」
書房裡安靜了幾息。
炭盆里的炭「噼啪」裂了一聲,火星子蹦出來,落在銅盆沿上,滅了。
高拱沒說話。
高務觀接著往下講:「太子殿下說——誰再敢詆毀他的亞父,他殺了誰。」
「原話?」
「原話。」
高拱靠進椅背里,兩隻手搭在扶手上。
老舊的紫檀木扶手被他搭了十幾年,那一小塊已經包了漿,油光發亮。
一個孩子。
少年太子!
當著滿朝文武,拖人打板子,放狠話說要殺人。
高拱閉上了雙眼。
腦子裡翻出朱翊鈞的臉——上次見還是三個月前,例行入宮覲見。
那張臉稚氣未脫,說話還帶著奶聲。
彼時高拱心裡想的是:趙雲甫教出來的學生,再怎麼樣也不過是個孩子,等繼位還有些年頭,急什麼?
至少還有十年。
十年!
夠他從容布局,夠他把內閣的根扎穩。
但今天這事一出,所有的「從容」全作廢了。
這個孩子,敢在群臣面前動廷杖。
這不是衝動。衝動的孩子做不出這種事——先問陳洪要名字,再下令拖出去打,從頭到尾有條有理。
這是趙雲甫教出來的。
那個人把一個孩子,教成了一柄刀。
刀尖朝外,誰碰誰流血。
高拱睜開雙眼。
「方同安打完了?」
「人事不省,抬回去的。周衡還有口氣。」
「殿上其餘人呢?」
「全跪著沒敢動。」高務觀頓了頓,「據說楊博當場就白了臉。」
楊博。
吏部侍郎。
四朝老臣。
那個老狐狸在朝堂上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能讓他變臉的事,一隻手數得過來。
高拱的指頭在扶手上輕輕點了兩下。
「知道了。」
高務觀站在原地,等他下文。
沒有下文。
「父親,」高務觀忍不住了,「今日之後,那些人肯定要來找您。您是首輔,滿朝文官的主心骨——太子動了廷杖,打的是言官的臉,也是打百官的臉。他們恐怕暫時不敢再找趙雲甫的麻煩,只能來求您出面。」
高拱看著自己的兒子。
高務觀今年二十四,進士出身,在翰林院做編修。
人不蠢,但還嫩。
「你覺得我該出面?」
高務觀張了張嘴,又合上。
他不敢說該,也不敢說不該。
這事太大,他拿不準。
「我問你,」高拱的手指又點了一下扶手,「高姝是誰的妾室?」
高務觀一愣。
「是……趙府的。」
「趙雲甫娶了李若清,生了龍鳳胎。你二姑的女兒在趙府做妾,趙家的孩子管咱們高家叫什麼?」
高務觀沒吭聲。
高拱不再看他,扭頭去看窗外。
書房的窗子半開著,院裡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薄冰。
趙雲甫對高家有恩。
這個恩,不是一般的恩情。
「我出面,」高拱緩緩開口,「就是跟趙雲甫撕破臉。高家跟趙府的關係,一夜之間全斷了。趙雲甫那個人,你以為他會跟你講情面?他連殷正茂都敢放出去殺人,你覺得他會手軟?」
高務觀的脊背微微繃緊。
「可要是不出面——」
「不出面,那幫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
高拱把他的話接過來,「堂堂內閣首輔,太子當庭打了言官,首輔一聲不吭?往小了說是怯懦,往大了說是媚上。御史們彈劾起來,比彈劾趙雲甫還狠——趙雲甫好歹有太子護著,我有誰護?」
高務觀的臉白了一度。
「那……怎麼辦?」
高拱站起來。
他把書案上的文卷一份份疊好,碼齊,放在案角。
動作不緊不慢,跟收拾一桌殘棋似的。
「明天去吏部,替我續假。」
「續假?」高務觀的聲調拔高了半寸,「父親,您已經休了小半個月了——」
「再休半個月。」
「可是——」
「沒有可是。」高拱打斷他。老人的脊背微微佝僂,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精光未散。「出頭的椽子先爛。這個道理,你爹我五十多歲才真正學明白。這時候最好的位置,不在朝堂上,在家裡。閉門謝客。誰來都不見。」
高務觀站在原地,半晌沒動。
高拱走到窗邊,伸手把那扇半開的窗子推開了一些。
冷風灌進來,炭盆的火苗歪了歪。
「去吧。今晚就寫摺子,明天一早遞上去。」
高務觀咬了咬牙,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高拱背對著他,站在窗前。
冷風把他花白的鬢髮吹得微微晃動,肩膀在灰藍色直裰底下顯出幾分單薄。
這位大明現任首輔,站在一扇窗戶前面,望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