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同安的腿還在疼。
四十廷杖下去,皮肉翻爛了一層,趴了三天才能下地。
周衡比他慘,骨頭裂了一道縫,到現在還在床上躺著。
但人到了。
京城西南角,宣武門外一條窄巷子裡,戶部郎中沈鶴亭的宅子。
院子不大,三進的格局,前廳擺了兩桌酒席,沒上菜,只有茶。
沈鶴亭是個聰明人,酒能留味,茶不留痕。
方同安是被人抬進來的。兩個家僕架著他的胳膊,一步一步挪過門檻,額上細汗涔涔。
他硬撐著坐到椅子上,屁股剛挨著墊子,嘶了一聲,整張臉擰成一團。
在座七個人。
六科給事中來了三個,刑部兩個,都察院一個,再加上沈鶴亭自己。
品級都不高,五品到七品之間,朝堂上的中層骨幹——也是被趙寧那把刀架著脖子的那群人。
沒人先開口。
茶喝了一輪,又續了一輪。
方同安把茶碗擱下,碗底磕在桌面上,聲音不輕不重。
「還喝?」
眾人抬頭看他。
方同安的臉色青白交加,嘴唇乾裂,三天沒怎麼吃東西的人,眼窩都凹進去了。
但那雙眼珠子亮得嚇人。
「四十廷杖。」他一字一頓,「太子殿下親自下的令。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都察院僉都御史林守誠端著茶碗沒放,指頭在碗沿上轉了一圈。「意味著趙雲甫的手,已經伸到東宮裡去了。」
「何止東宮。」周衡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
眾人回頭——周衡被兩個小廝用竹躺椅抬著進來的,半邊身子裹著布條,臉色比方同安還難看。
但嘴沒閒著。
「何止東宮,」他又說了一遍,「儲君替他打人,貴妃替他說話,皇上替他定罪——你們想想,這朝堂上還有哪個位置是他趙雲甫夠不著的?」
竹躺椅擱在方同安旁邊,周衡側過身子,扯了扯布條,齜牙咧嘴喘了口氣。
沈鶴亭給他倒了碗茶,遞過去。「慢些說,身子要緊。」
「身子?」周衡接過茶碗沒喝,攥在手裡,「等趙雲甫的新政鋪到南直隸,等一條鞭法推到全國,到時候要緊的就不是身子了——是腦袋。」
屋子裡靜了一瞬。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在座的人,誰家沒有幾百畝地?誰家的親族不靠著優免賦稅過日子?一條鞭法一推,丈量土地,清查田畝,士紳一體納糧——這把刀,明面上砍的是地方豪強,實際上砍的是誰?
是他們。
是他們身後成百上千個官宦之家。
方同安撐著椅子扶手,把身子坐直了一些。
屁股上的傷口撕裂著疼,他咬著後槽牙,沒吭聲。
疼好。
疼著,腦子才清醒。
「現在隆慶爺還在,」他壓低了聲,「趙雲甫多少還要顧忌些體面。可你們想過沒有——萬一哪天……」
他沒把話說完。不需要說完。
隆慶的身子什麼樣,在座的人心裡都有數。
酒色過度,精氣虧空,太醫院的人嘴上不說,私底下搖頭嘆氣。
三年?五年?還是更短?
沒人能打包票。
「等儲君即位,」林守誠把茶碗放下了,聲音乾澀,「趙雲甫就是攝政。不,比攝政還狠——他是亞父。先帝託孤的亞父。到那時候他要推什麼,誰攔得住?」
周衡冷笑了一聲。「太祖高皇帝廢宰相、設六部,防的是什麼?防的就是今天這個局面。一人獨攬朝綱,百官俯首——這跟宰相有什麼區別?跟胡惟庸有什麼區別?」
沈鶴亭咳了一聲。「話不能這麼說。趙閣老畢竟……」
「畢竟什麼?」方同安打斷他,「畢竟有功?嚴嵩當年也有功。張璁當年也有功。有功就能擅權?有功就能讓太子替他動刑?有功就能把整個朝堂踩在腳底下?」
沈鶴亭不說話了。
方同安環視一圈,把在座每個人的臉都掃了一遍。
「兩條路。」他豎起手指。
「第一,高閣老。他是首輔。趙雲甫這些年幹的事,樁樁件件都是在刨他高拱的根基。九邊的兵權,趙雲甫一紙調令,全換了自己的人。內閣的票擬,十件里有六件是趙雲甫先定了調子再送到高拱案頭——首輔成了擺設。」
他頓了頓。
「高肅卿什麼脾氣,你們都清楚。這口氣,他能咽得下去?」
林守誠搖頭。「高閣老是暴脾氣不假,但他不是蠢人。趙雲甫跟他有舊恩——高家那門親事,高姝嫁給趙雲甫做妾,那是高家主動攀的。高拱要出面,就等於把這層關係全撕了。」
「撕了又怎樣?」方同安反問,「難道不撕,高拱就還是首輔?再過兩年,等趙雲甫把南京的新政鋪完,回頭往北邊一推——高拱手裡還能剩什麼?」
沒人接話。
方同安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路。群臣面聖。直接去乾清宮,把話擺到檯面上。太祖廢宰相的祖訓還在,《皇明祖訓》白紙黑字寫著——臣下敢有奏請設立宰相者,斬。趙雲甫雖然沒有宰相的名分,但他行的是宰相的實。這件事,只要有人敢在陛下面前挑明了說,陛下心裡不可能沒數。」
周衡在躺椅上動了動,布條底下滲出一點暗紅。「這兩條路,先走哪條?」
「先走第一條。」方同安說,「高拱要是肯出頭,分量比我們這些人加起來都重。他是首輔,也是皇上的老師,他說的話皇上要掂量。我們去說——皇上只當是酸儒鬧事。」
眾人對視一眼,各自點了點頭。
事情就這麼定了。
接下來三天,林守誠去了高府。
沈鶴亭去了高府。
刑部主事陳廷策去了高府。
方同安傷沒好利索,讓自己的門生替他遞了帖子。
結果無一例外,全部吃了閉門羹。
高府的門房客客氣氣,翻來覆去就一句話:「閣老身子不適,閉門靜養,概不見客。」
連帖子都沒往裡遞。
第四天,林守誠親自堵在高府巷口,等了一個時辰。
等到高務觀從裡面出來,迎上去拱手。
高務觀看了他一眼,步子沒停。
「林大人,家父抱恙,實在不便見客。改日吧。」
說完上了轎子,帘子一放,走了。
林守誠站在巷口,冬風把他的官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盯著那頂轎子拐過街角消失不見,嘴裡吐出一口白氣,半天沒動彈。
第五天。
方同安拄著拐,親自去了。
高府大門緊閉。
他站在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門房從側門探出半個腦袋,認出是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方大人……閣老他……」
「我知道,」方同安把拐杖往地上一拄,聲音不高,「身子不適,概不見客。」
門房賠著笑,把那扇側門又關了三分。
方同安站在高府門前的石階上,看著那扇朱漆大門上兩隻銅獅銜環。
門縫裡透出一絲炭火的暖意,隱約還有煮茶的香氣。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了十幾步,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高府的飛檐翹角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勾出一道黑線,門前那對石獅子蹲在原地,落了薄薄一層霜。
方同安的拐杖杵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