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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連夜赴京師!【加更】

2026-06-19 11:46:42 作者: 行御大帝

  華亭,徐府。

  正月二十三的午後,徐階坐在花廳里曬太陽。

  膝上搭著一條狐裘毯子,手邊放著一盞溫好的龍井。

  七十多歲的前首輔,如今不過是個尋常老翁。

  每日起得遲,睡得早,除了翻幾頁《道德經》,便是在院子裡看看花草。

  外頭的事,他不問,也不想問。

  管家徐福端著新沏的茶進來換盞,手腳麻利,動作間卻帶著一絲不自然。

  徐階沒睜眼。

  「站那兒做什麼?有話就說。」

  徐福搓了搓手,低聲道:「老爺,大少爺這些日子……」

  「嗯?」

  「小的也說不好。」徐福蹲下身,壓低了聲音,「大少爺這半個月,天天半夜書房亮著燈,見了好幾撥外面來的人。昨兒後半夜,角門那邊還出去了個騎快馬的。」

  徐階睜開眼。

  「什麼人?」

  「認不出來,天太黑。但那人走的是後巷,不走正門。」

  「而且最近都在傳,大量的鄉紳官吏,在彈劾應天巡撫海瑞···」  「咱們的華亭縣令,前幾天被押送到杭州,也暴斃獄中···」

  

  徐階沉默了一陣。日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深深淺淺的皺紋映得分明。

  「叫璠兒來。」

  徐福應了一聲,快步出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徐璠從前院趕來。

  他穿著居家的青布直裰,腳步很快,進了花廳先給父親行禮。

  「父親找我?」

  徐階沒讓他起來。

  「跪著說。」

  徐璠一愣,但還是老老實實跪好了。

  「這半個月,你在忙什麼?」

  徐璠垂著頭,答得很快:「莊子上的帳目有些出入,兒子在處理。」

  「徐璠。」

  徐階叫了他的全名。

  這在徐家,是動了真怒的信號。

  徐璠的脊背僵了一瞬。

  「抬起頭來,看著我說。」

  徐璠抬頭。父親的眼裡沒有怒火,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審視。比怒火更讓人發怵。

  「彈劾海瑞的那些摺子,是不是你串聯的?」

  徐璠的喉結動了一下。

  「父親怎麼——」

  「我問你是不是。」

  花廳里安靜了幾息。徐璠跪直了身子,不再躲閃。

  「是兒子做的。」

  徐階的手從狐裘毯下抽出來,拿起茶盞,又放下了。

  「還有呢?」

  徐璠抿了抿嘴。他沒說話,但那個停頓本身就是回答。

  「何啟明,」徐階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是不是你動的手?」

  徐璠跪在地上,半晌才開口:「父親年紀大了,這些事不該讓您操心。海瑞步步緊逼,兒子總不能坐以待斃。何啟明知道太多——」

  「砰」的一聲。

  茶盞砸在徐璠面前三寸的地磚上,碎瓷片崩了他一手。

  溫熱的茶水濺在他的膝蓋上,洇出一片深色。

  「蠢貨!」

  徐階撐著扶手站起來,花白的鬍鬚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顫動。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徐璠抬起頭,梗著脖子:「兒子在保徐家!海瑞那個人——」

  「你在把徐家往地獄裡拖!」

  徐階一步步走到兒子面前。他彎下腰,盯著徐璠的臉。

  「彈劾,串聯,滅口。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你以為朝廷里的人都是瞎子?何啟明死在牢里,海瑞會怎麼想?他會覺得是誰幹的?」

  徐璠咬了咬牙:「海瑞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當初推一條鞭法,咱們家把田全退了,十幾萬畝地,說不要就不要了,這還不夠?已經是給了他天大的面子——」


  「面子?」

  徐階直起身,退後兩步。他抄起擱在茶案上的紫砂壺,摔在地上。壺蓋滾出去老遠,在地磚上轉了三圈才停下來。

  「你以為那是給海瑞面子?」

  徐階的聲音突然拔高,蒼老的嗓子裡迸出一股凌厲之氣,恍然間又是當年那個在嘉靖面前周旋了二十年的首輔。

  「那是給趙雲甫的面子!」

  徐璠怔住了。

  「海瑞是誰的人?應天巡撫這個位子,是誰舉薦的?一條鞭法,是誰在推?」徐階一字一句,「趙寧。趙雲甫。當朝少師,太子的亞父,你動海瑞,就是在打趙雲甫的臉。你打他的臉,他會怎麼做?」

  徐璠的臉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趙寧。

  這幾年趙雲甫的名字在江南傳得沸沸揚揚,從九邊整頓到開海通商,樁樁件件都是驚天動地的大手筆。

  但徐璠一直覺得,趙寧遠在京師,海瑞不過是個執行者,對付執行者就夠了。

  現在父親一點破,他才覺出後背發涼。

  「那……那該怎麼辦?」徐璠的聲音有些發乾,「難道就這麼等著?等海瑞查完,等你親兒子被押進大牢?」

  徐階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走回椅子邊上,緩緩坐下。

  陽光還是那個陽光,照在他身上,卻照不暖。

  花廳里只剩下碎瓷片上茶水滴落的聲音,一滴一滴,清清楚楚。

  半晌。

  「我給趙雲甫寫信。」

  話剛出口,徐階搖了搖頭,推翻了自己的決定。

  「不,寫信不夠。」

  他撐著扶手重新站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種決絕的疲憊。

  「備轎。我親自去京城。」

  徐璠猛地抬頭:「父親!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還死不了。」徐階打斷他,「倒是你,從今天起,什麼都不要做。一根手指頭都不許再伸。聽見了沒有?」

  徐璠跪在碎瓷和冷茶中間,嘴唇翕動了兩下,終究沒再說出反駁的話。

  「聽見了。」

  徐階沒再看他,徑直朝門外走去。

  經過門檻時,他停了一步,扶著門框,佝僂的脊背在逆光里顯出幾分蕭索。

  七十多了。

  從華亭到京師,一千二百里。

  他邁過門檻,吩咐等在廊下的徐福:「去套車。走旱路,今夜就出發。」

  徐福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多問,轉身跑向後院。

  徐璠獨自跪在花廳里,膝下的茶水已經冰涼。

  日光從窗格子裡斜斜射進來,把碎瓷片照得亮晶晶的。

  他跪了很久才站起來。

  走出花廳時,院子裡已經亂成一團。

  僕人們進進出出地搬著行李鋪蓋,管家在大聲吩咐套馬備車。

  徐璠站在廊下,看見父親的貼身小廝抱著一隻舊皮箱匆匆跑過。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一頂青布小轎從徐府角門抬出去。

  沒有儀仗,沒有隨從,只有兩個轎夫、一個車夫、一輛拉行李的騾車,和坐在轎子裡閉目養神的老人。

  轎簾被風掀起一角。

  徐階睜開眼,透過那道縫隙看了一眼身後的宅院。

  燈火通明的徐府大宅,在夜色里漸漸縮成一個光點。

  轎簾落下。

  騾車的輪子碾過青石板路面,吱呀吱呀,朝北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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