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的京師,雪還沒化透。
通政司的值房裡,堆了半人高的摺子。
彈劾海瑞的。
從正月十五開始,零零星星地來。先是南直隸幾個府的御史,接著是浙江布政司的官員,再然後,連南京六部都有人遞了本子。
到正月二十七這天,通政司左通政吳元清點了一遍——四十七本。
四十七本彈劾同一個人的摺子,在大明朝並不多見。上一次出現這種陣仗,還是嚴嵩倒台的時候。
吳元端著茶杯,盯著那摞摺子看了半天,擱下杯子,叫來手下的書辦。
「分門別類理好,今日就送司禮監。一本不留。」
書辦猶豫了一下:「大人,這麼多一起送上去,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吳元斜了他一眼,「通政司是替人捂摺子的地方?送!」
摺子當天下午就到了司禮監。
孟沖拿到的時候,正在秉筆太監值房裡批紅。四十七本奏摺用黃綾包著,摞成兩疊,擺在案頭。
他拆了第一本,看了兩行,放下。
拆了第二本,看了三行,放下。
一連拆了七八本,每本看幾行就放下。
值房裡伺候的小太監大氣不敢出。
孟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擱在肚子上,半眯著眼。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
「去請陳洪陳公公。」孟沖開口。
小太監飛快地跑了出去。
不到一刻鐘,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進了值房。快六十歲的人,走路帶風,進門就瞧見案頭那兩疊摺子。
「怎麼?」
孟沖沒起身,只是把最上面那本遞過去。
陳洪接過來,翻了翻,又拿起第二本。
看了幾本之後,把摺子往案上一扔。
「海瑞這是捅了馬蜂窩了。」
「四十七本。」孟沖豎起四根手指,又豎起七根,「正月里收到的。二月份還不知道有多少。」
陳洪在椅子上坐下來,搓了搓手:「這事……得讓萬歲爺知道。」
「自然要讓萬歲爺知道。」孟沖慢慢坐直了身子,「問題是,怎麼讓萬歲爺知道。」
陳洪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孟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司禮監的小院子,幾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還掛著殘雪。
「海瑞是趙閣老舉薦的。」
這句話說出來,陳洪的臉就沉了沉。
趙閣老三個字,在這座紫禁城裡的分量,比內閣任何一個人都重。
萬歲爺但凡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第一個想問的人不是閣臣,是趙寧。
「那就更得讓萬歲爺自己拿主意。」陳洪站起來,「咱們倆不能替萬歲爺做這個決定。明天早起,把摺子呈上去。」
「我親自送。」
第二天。
乾清宮暖閣。
隆慶皇帝朱載垕坐在暖炕上,面前的炕桌上,摺子鋪了一桌。
他已經看了將近半個時辰。
馮保侍立在側,一言不發。
隆慶放下最後一本摺子,往後一靠。臉上的神情很複雜——有困惑,有煩躁,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四十七個人彈劾海瑞。」
隆慶的嗓音沙沙的,帶著起床後還沒完全清醒的慵懶。但那雙眼睛已經完全清醒了。
「朕記得,當初趙雲甫跟朕說,海瑞是天底下最乾淨的官。用他去江南推一條鞭法,沒有人敢攔。」
馮保垂著頭:「萬歲爺記得不差。」
「那怎麼回事?」隆慶把一本摺子翻過來,指著上面的文字,「這上面寫的——'橫行無忌,濫用職權,株連無辜,致使江南民怨沸騰'。四十七個人,異口同聲,海瑞什麼時候成了這等酷吏?」
馮保沒有立刻回答。
隆慶抬起頭看他:「你說。」
馮保上前半步,躬了躬身子。
「奴婢斗膽。海瑞這個人,確實是把好刀。刀鋒利,砍誰都疼。但刀太鋒利了,有時候傷的不只是賊,也傷旁人。」
隆慶沒吭聲,等著他往下說。
「江南那些士紳,有該清理的,也有無辜的。海瑞做事一刀切,不分青紅皂白——至少從這些摺子上看,動靜鬧得太大了。奴婢怕的是,把人逼急了,出亂子。」
「什麼亂子?」
馮保的聲音壓得更低:「浙江、南直隸,是朝廷的賦稅重地。這些士紳雖然可恨,但他們手裡攥著田、攥著人、攥著地方上的命脈。真要逼反了……」
「逼反?」隆慶坐直了,語氣里多了幾分不悅,「馮保,你是不是危言聳聽?」
「奴婢不敢。」馮保跪下來,「奴婢只是覺得,步子邁得太大了些。海瑞的巡撫之位,是不是可以先——」
「先怎麼著?撤了他?」
馮保沒說話。跪在地上,額頭快要貼到金磚。
暖閣里安靜了很久。
隆慶的手指在炕桌上敲了幾下。那個節奏不快不慢,跟他心裡的猶豫一模一樣。
海瑞是趙寧舉薦的。
一條鞭法是趙寧定的國策。
這些年,從九邊到海貿,從漠北到市舶司,趙寧辦的每一件事,都漂漂亮亮。朝廷的銀子多了,邊患少了,連朱翊鈞都被教得越來越像個明君的胚子。
撤海瑞,就是打趙寧的臉。
隆慶不想幹這種事。
但四十七本摺子擺在這裡。
「這樣。」隆慶拿起那摞摺子,往炕桌邊上推了推,「發內閣。讓閣臣們議一議,拿個章程出來。」
馮保抬起頭:「萬歲爺聖明。」
「別拍馬屁。」隆慶擺了擺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想起什麼,「趙雲甫最近遞過摺子沒有?」
馮保答:「趙閣老上一本奏疏是正月初十,請示市舶司第二批商船出海的批文。」
「關於海瑞的事,他一個字沒提?」
「沒有。」
隆慶沉吟片刻。
「他不說話,比說話更讓朕不踏實。」
這句話馮保沒敢接。
隆慶揮了揮手:「去吧,把摺子送內閣。告訴他們,三天之內,朕要看到方案。」
馮保捧著那疊摺子退出暖閣。
門帘落下的瞬間,他聽見身後傳來瓷器磕碰的聲響——隆慶把茶盞擱回托盤上,擱得有些重。
馮保腳步不停,穿過乾清宮的長廊,朝內閣值房的方向走去。
二月的風從廊柱間灌進來,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
懷裡那疊摺子壓在胸口,四十七本,分量不輕。
內閣值房的燈已經亮了。
馮保站在台階下,整了整衣冠,抬腳邁上去。
門口值守的中書舍人迎上來,躬身行禮。
馮保擺擺手,徑直推開了值房的門。
裡面幾個人都在——
趙寧、高拱、趙貞吉、袁煒、張居正、陳以勤。
幾雙眼睛同時抬起來,落在馮保懷裡那疊明黃色的摺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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