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保把那疊摺子擱在了值房中間的長桌上。
黃綾包袱解開,四十七本奏摺疊成兩摞,在燭光下泛著刺目的明黃。
「萬歲爺的意思,內閣三日之內拿出票擬。」
馮保說完這句話,朝趙寧微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值房的門重新合上。
六個人,兩摞摺子,一盞茶的工夫,沒人開口。
趙寧端著茶杯,沒喝。
六安瓜片的清香從杯口飄上來,他低著頭,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劃了一圈。
四十七本。正月里就四十七本。
這個數字不對。
海瑞去年九月到任,推一條鞭法推了四個月,零星的抱怨有,但彈劾摺子一本都沒見著。
怎麼到了正月,突然井噴?
有人在背後攢局。
趙寧把茶杯擱下,抬起頭。
高拱已經翻完了三本摺子,臉上帶著冷笑。
趙貞吉拿著一本反覆看,眉間擰成一個結。
袁煒和陳以勤各執一本,不動聲色。
張居正站在桌尾,只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兩頁就放回去了。
「諸位都看。」趙寧開口,嗓音平淡。
又是一刻鐘。
趙貞吉率先放下摺子,朝趙寧拱了拱手。
趙寧抬手示意他講。
趙貞吉站起來,在值房裡踱了兩步:「海剛峰是把好刀,這誰都承認。但好刀也有崩刃的時候。四十七本彈章,不管背後有沒有人推波助瀾,至少說明一件事——動靜太大了。」
他轉過身,面朝趙寧。
「事緩則圓。依我看,先把海瑞從應天巡撫的位子上挪開。不是撤職,是調任。給他個京官做,等風頭過去,再徐圖後舉。一條鞭法照推不誤,換個手段溫和些的人去辦。」
趙寧沒應聲。
高拱「哼」了一聲。
那聲冷哼在值房裡格外清晰。
趙貞吉臉色微變,扭頭看向高拱。
高拱把手裡的摺子往桌上一拍,站了起來。
也是上了歲數的人了,腰板挺得筆直,渾身上下帶著股不管不顧的蠻勁。
「孟靜兄,你這話糊弄誰呢?」
趙貞吉臉一沉:「肅卿——」
「挪開海瑞,換個溫和的人?」高拱走到桌中間,一把抓起那疊摺子晃了晃,「你看這些摺子里彈劾的是什麼——你告訴我,換個溫和的人去,他敢查嗎?他查得出來嗎?」
趙貞吉沒接話。
高拱一根手指戳在摺子上:「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那些人為什麼跳腳?因為海瑞挖到了真正的爛肉!」
他環顧值房,盯著每一個人的臉。
「你們想——海瑞去年九月上任,推一條鞭法推了整四個月,南直隸十四府,從蘇州到池州,從太平到廬州,哪個地方鬧過?沒有!為什麼之前不鬧,偏偏現在鬧?」
高拱的拳頭砸在桌面上。
「因為之前他在量田,在核稅,在理帳。這些事雖然動了人家的利,但還沒動到命根子。現在查出背後的大戶——這是要命了!是要追贓了!他們慌了,所以才聯絡了四十七個人一齊上書。」
陳以勤放下手裡的摺子,緩點了點頭。
「肅卿說得有理。若是尋常的彈劾,三兩兩足矣。四十七本齊發,本身就說明這不是彈劾,是圍剿。」
袁煒沒說話,端著杯子慢慢喝茶。
張居正也沒說話,垂著眼,看桌上的紋路。
趙貞吉被高拱堵了回來,臉色很不好看。但他沒有發怒,只是深看了高拱一眼,轉向趙寧。
「雲甫,我的話說完了。如何決斷,在你。」
所有人的視線匯聚過來。
趙寧坐在椅子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姿態鬆弛。
這才是最讓在座幾個人不踏實的地方——從頭到尾,趙寧一句話都沒說。
高拱再強硬,趙貞吉再老練,最終拍板的人只有一個。
這是內閣心照不宣的規矩。
高拱是首輔。但他這個首輔管的是庶務。遇到這種牽一髮動全身的大事,高拱自己都會不自覺地看向趙寧。
趙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隨後掃了一眼張居正。
張居正垂著頭,不接這個視線。
有意思。太岳當年的座師就是徐階。現在海瑞的刀砍到徐家頭上,張居正選擇沉默——這本身就是表態。
這個人的政治嗅覺一如既往地精準。
「這件事——」趙寧終於開口。
六雙耳朵豎起來。
「先不辦。」
趙貞吉一愣。高拱皺了皺眉。
「不辦?」高拱追問,「皇上口諭,可是要三天之內出章程。」
趙寧沒有看他,而是看向張居正。
「叔大,你說呢?」
張居正抬起頭。沉默了幾息,拱手答道:「海瑞之事牽涉甚廣,貿然票擬,恐有不周。不如先行覆核彈章所列諸條,待查實後再做處置。」
趙寧點頭。
「就這麼回。」他站起來,理了理袖口,「彈章內容尚在核實中,待查明實情,內閣再行票擬。這句話報上去。」
張居正微微躬身:「是。」
高拱還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到底閉上了。
趙寧不辦,一定有不辦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