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寧沒坐轎子,出了皇城就上了馬。
二月的風颳在臉上,帶著乾冷的土腥氣。
長安街上行人稀少,幾個巡城的錦衣衛遠遠看見他的儀仗,讓到道旁行禮。
趙寧沒理會。
策馬穿過東華門大街,拐進胡同,一路無話。
趙福騎著匹矮腳馬跟在後頭,看自家老爺這架勢,不敢上前搭話。
到了趙府門口,趙寧翻身下馬,韁繩一扔,徑直往裡走。
「備筆墨,送書房。」
趙福應了一聲,小跑著去安排。
書房裡炭火燒得旺。
趙寧進門,解了外袍搭在椅背上,在書案前坐下來。
硯台里的墨已經幹了,他自己動手磨。
四十七本彈章。
這個數字在腦子裡轉了一路。
從內閣出來到現在,他把每一個可能的變量都過了一遍。
海瑞扛得住。
這一點趙寧比誰都清楚。
海剛峰這個人,天底下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他彎腰。
當年嘉靖在位的時候,他連棺材都備好了再上疏,這種人,四十七本彈章算什麼?四百七十本也不夠他皺一下眉頭。
但他的妻子不一樣。
趙寧磨墨的手頓了一下。
海妻去年秋天有了身孕,算日子,二月底三月初就該臨盆了。
海瑞四十多歲才得這一胎,金貴得很。
偏偏這個節骨眼上,四十七本彈章砸下來。
那些江南士紳什麼事干不出來?
明面上彈劾,暗地裡呢?買通刺客、下毒、收買僕從——這些招數在大明朝不新鮮。
海瑞本人刀槍不入,但他的妻子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孕婦。
這才是真正的軟肋。
趙寧把墨磨好,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
第一封,寫給戚繼光。
「元敬:海剛峰近日遭彈劾圍攻,江南局勢波譎雲詭。其妻王氏身懷六甲,不日臨盆。此間恐有宵小之輩鋌而走險,務請兄即刻調遣精幹人手,暗中護衛海瑞及其家眷。不論何人,不論何事,海瑞一家不能出半點差池。謹記謹記。」
筆鋒頓了頓,又添了一句:「事急從權,可便宜行事。」
擱筆,吹乾。
第二封。
趙寧換了張紙,筆尖懸在空中,停了幾息。
海瑞這個人不好寫信。太客氣了他覺得你虛偽,太隨意了他覺得你輕浮。跟他說話,得跟他一樣——直來直去,一個字都不繞。
落筆。
「剛峰兄台鑒:知嫂夫人不日臨盆,弟甚掛懷。已修書戚元敬,令其調人護衛兄之家眷,萬無一失。弟另遣人前往照料嫂夫人起居,兄勿念。近日彈章之事,兄不必理會。該查的查,該辦的辦,一切如常。朝中之事,弟自有分寸。有弟在一日,無人能動兄分毫。寧白。」
寫完,趙寧把兩封信分別折好,塞進信封,用火漆封口。
「趙福。」
門外候著的趙福立刻推門進來。
「這兩封信,走六百里加急,今天就發。」趙寧把信遞過去,「一封送浙江戚繼光軍中,一封送應天巡撫衙門。」
趙福雙手接過,小心揣進懷裡。
「還有一件事。」趙寧靠回椅背上,「去後院,請高姝過來。」
趙福愣了一下——這個時辰叫姨娘過書房,不太尋常。
但他沒多問,應聲退了出去。
一盞茶的工夫。
高姝進了書房。
她穿著件藕荷色的夾襖,頭上簡單挽了個髻,插著一根白玉簪。
進門先福了一福,抬頭看趙寧的臉色。
「坐。」趙寧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高姝沒坐,站在原地,雙手交疊在身前:「爺有什麼吩咐?」
「要你跑一趟南直隸。」
高姝微微抬了抬下巴,等著下文。
趙寧把事情簡短說了——海瑞被彈劾,他的妻子快要生產,需要人去照顧。
「帶上補品、禮物,我讓趙福去置辦。另外——」趙寧頓了頓,「把後院那三個蒙古姑娘一起帶上。」
高姝點頭:「爺放心,我會把人照料好。」
乾脆利落,一句廢話沒有。
這是趙寧欣賞她的地方。
高家的女兒,骨子裡有股爽利勁兒,跟她三叔高拱一脈相承。
高姝轉身要走,又停住腳步,側過身來。
「爺,我什麼時候回來?」
這句話問得很輕。
趙寧看了她一眼。燭光里,高姝的側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海瑞夫人生產之後三個月,你就回來。」
高姝沒再說話。
她低下頭,又福了一福,轉身出了書房。
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了。
趙寧聽著那聲音消失在夜色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六安瓜片的滋味從舌尖蔓到喉間,微苦回甘。
書案上的墨跡已經干透了。
他拿起那兩封信的底稿看了看,隨手扔進炭盆里。
紙張捲曲、發黃、化為灰燼。火光跳了兩下,歸於沉寂。
窗外傳來趙福的聲音,低低的,正在吩咐下人連夜備車。
趙寧沒動。
坐在椅子上,盯著炭盆里最後一點火星慢慢熄滅。
腦子裡盤算的已經不是海瑞,不是高姝——
是那四十七本彈章背後的那隻手。
誰攢的局?
時間太巧了。偏偏在正月里集中爆發,偏偏在海瑞即將摸到徐家核心帳目的時候。
這是有人掐著日子在動手。
——徐階!
趙寧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外面,馬蹄聲已經響起來了——六百里加急,快馬出京。
與此同時,後院燈火通明。
高姝已經在收拾行裝了,三個蒙古姑娘被叫了起來,睡眼惺忪地站在廊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高姝從自己房裡出來,手裡抱著一件小襖——趙承安的。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又折回去,把小襖放回床頭。
然後頭也不回地朝大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