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漠北
阿勒坦的長子今年十四歲,叫巴圖。
這孩子生得壯實,一張圓臉被草原的風吹得發紅,騎馬射箭樣樣拿得出手。阿勒坦親手給他選了一匹三歲的棗紅馬,鞍具是新打的,銅扣擦得鋥亮。
出發那天清早,營地里的女人們哭成一片。
巴圖沒哭。他站在馬旁邊,仰頭看著父親,嘴唇抿得死緊。阿勒坦蹲下身,替他把腰帶勒緊了一扣。
「到了京師,漢人給你什麼吃什麼,讓你學什麼學什麼。」
巴圖點頭。
「但有一條——」阿勒坦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重得讓男孩身子往下沉了沉,「你姓什麼,你是誰的兒子,不能忘。」
巴圖又點頭。
阿勒坦站起來,沒再多說。
翻身上馬,帶頭往薊州方向走了。身後跟著九家首領的子嗣——有的十五六歲,有的才七八歲,最小的那個還得讓母親抱在懷裡。加上隨行的親眷、僕從,浩浩蕩蕩六十多人。
胡宗憲派了五百騎迎在十里外。
領頭的是薊州參將吳惟忠,四十出頭,絡腮鬍子,一臉橫肉,但辦事極細。五百騎列成兩列,甲冑鮮明,旗幟齊整,不像押送——像迎親。
阿勒坦勒住馬,盯著那面「明」字大旗看了幾息。
吳惟忠打馬迎上來,在五步外抱拳:「阿勒坦首領,胡督請諸位入城歇腳。城中已備好館舍,熱水飯食俱全。」
客氣。太客氣了。
巴雅爾的馬擠上來,湊近阿勒坦耳邊嘟囔了一句:「這架勢,比咱們嫁姑娘還隆重。」
阿勒坦沒應聲。
隊伍合在一處,往薊州城行進。
明軍騎兵分列兩翼,既是護衛,也是威懾——這層意思誰都看得懂,但誰都不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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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圖騎在隊伍中間,扭頭回望了一眼。
草原還在身後,冬天枯黃的一片,邊際線模糊得看不清盡頭。
他的母親站在矮丘頂上,人影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了。
男孩把頭轉回來,盯著前方城牆的輪廓。
薊州城裡,胡宗憲親自等在總督府門口。
九個首領帶著家眷魚貫而入。胡宗憲一一見過那些孩子,蹲下身跟最小的那個逗了兩句,還從袖裡摸出一塊糖遞過去。那孩子怯生生地接了,躲到母親腿後面去。
阿勒坦全程看著,一句話沒說。
當晚設宴。
不是上次那種試探性的飯局——這回是正經的官宴,八碟八碗,還有兩壇紹興黃酒。
席間胡宗憲舉杯:「諸位首領以誠相待,朝廷絕不相負。令郎在京師,讀書習武,一應用度比照勛貴子弟,絕無短缺。每季有書信往來,諸位盡可放心。」
話說得滴水不漏。
阿勒坦端著酒碗,沒喝。
「胡督。」他開口了,帳中頓時安靜下來。
「嫡長子入京,我阿勒坦說到做到。但我有一個條件。」
胡宗憲擱下筷子:「首領請講。」
「每年秋天,准我入京探望一次。」
胡宗憲沒有立刻答話。他端起酒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放下。
「此事,我可以代為上奏。」
不是答應,也不是拒絕。阿勒坦聽懂了——這事得京里那位說了算。
他把碗裡的酒一口悶了。
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三天後,這支隊伍從薊州啟程南下,走官道,過通州,直奔京師。
吳惟忠帶五百騎一路護送,沿途驛站早得了公文,吃住全是上等安排。
巴圖在車裡掀開帘子,頭一回看見中原的平原——平坦得嚇人,地里的冬麥已經冒了綠尖,一眼望不到邊。
他放下帘子,沒說話。
······
互市開在薊州城東三十里的平坦地帶,緊挨著官道。
朝廷撥銀子修了一溜木棚,搭了秤台,立了界碑。
東面是漢人的攤子,西面是蒙古人的牲口欄。
中間一條寬五丈的空地,兩邊的人在這兒交易。
頭一天開市,人山人海。
蒙古牧民趕著馬匹、牛羊,馱著皮毛、奶酪,天不亮就候在界碑外面。
漢人商販推著板車,車上堆著糧食、布匹、鐵鍋、茶磚、針線——甚至有人帶了剪刀和銅鏡來賣。
辰時一到,鑼聲響了三下。
兩邊的人潮湧了過來。
一個蒙古漢子牽著匹黑馬,膘肥體壯,鬃毛打理得乾乾淨淨。
他不會說漢話,連比帶劃地伸出三根手指。
對面的糧商是薊州本地人,做慣了邊貿生意,蒙古話能蹦兩句:「三石?成!好馬!」
黑馬換了三石粟米。蒙古漢子咧著嘴笑,把糧袋往馬背上馱,回頭沖糧商豎了個大拇指。
這樣的交易,一天之內發生了上百樁。
邊上有幾個錦衣衛便裝站著,奉命監察市面秩序。
可從早站到晚,連一樁糾紛都沒碰上。
倒是看見一個蒙古老太太跟賣布的漢人婦人聊了半天——兩個人語言不通,全靠手勢,居然把花色款式談妥了,末了那老太太還拉著漢人婦人的手拍了拍。
錦衣衛百戶回去寫匯報的時候,愣了半天,提筆寫了四個字:邊民相安。
又想了想,劃掉了,改成八個字——
邊民相安,往來如常。
薊州知府每天傍晚去互市巡一圈。頭幾天還提心弔膽,怕出亂子。半個月下來,這心就徹底放回肚子裡了。
互市的規模在擴大。
最初只有薊州一處,到了三月中旬,大同、宣府兩地也開了邊市。馬芳親自去大同的互市轉了一圈,回來跟譚綸喝酒的時候說:「我打了半輩子蒙古人,頭回見著他們這麼近距離的笑。」
譚綸沒接話,只是把酒碗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