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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徐階深夜拜訪!【加更】

2026-06-20 12:02:25 作者: 行御大帝

  又過了幾天

  趙府角門開了。

  門房提著燈籠探出半個身子,看見巷子裡停著一頂青布小轎,兩個轎夫縮著脖子跺腳,騾車上的行李箱落了一層薄霜。

  「哪位?」

  轎簾掀開。一隻枯瘦的手撐著轎框,慢慢伸出一條腿來。

  門房把燈籠湊近了些——那張臉,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但眉眼間的氣度壓都壓不住。

  門房愣了一瞬,燈籠差點脫手。

  「快……快去通報老爺!」

  趙福一路小跑到書房門口,壓著嗓子喊:「老爺,徐閣老來了。」

  趙寧正翻著一本兵部的邸報,手頓了一下。

  徐階。

  從華亭到京師,一千二百里。正月天寒地凍,七十多歲的老頭子,連夜趕路。

  ——來得比預想中快。

  趙寧把邸報合上,起身整了整衣襟。

  「請到花廳,上好茶。我換件衣裳就來。」

  趙福又跑回去。

  花廳里炭盆燒得旺,暖意撲面。

  徐階被讓進來時,整個人凍得有些僵,走路都帶著一股子遲緩。

  他沒坐下,站在廳中環顧四周——趙府的陳設不算奢華,但每一件器物都透著一股沉穩的底氣。

  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慎獨」二字。

  徐階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腳步聲響起。趙寧從屏風後面轉出來,換了件石青色的棉袍,頭髮用木簪隨意挽著,不像是深夜待客,倒像是鄰里串門。

  「閣老。」趙寧拱手,笑了笑,「多年不見。」

  徐階轉過身,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憊,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種老人特有的卑微——七十多歲的前首輔,在三十多歲的少師面前,姿態放得極低。

  「雲甫。」徐階叫的是字,聲音沙啞,帶著一路風塵的乾澀,「老夫不請自來,唐突了。」

  「閣老哪裡的話。快坐,外頭冷。」

  趙寧親自扶著徐階坐下。

  

  老人的胳膊瘦得硌手,隔著袖子都能摸到骨頭。

  趙福端了茶上來。六安瓜片,水溫剛好。

  兩人對坐。寒暄了幾句——路上可還順利、身子骨還硬朗否、京里的天氣比江南冷上許多。

  都是些不著邊際的話,但兩人都心知肚明,真正要說的東西,急不得。

  趙寧抿了口茶,擱下杯子:「閣老一路辛苦,要不先歇一晚,明日再——」

  「不。」徐階搖頭,「今夜說完,老夫心裡才踏實。」

  趙寧沒勉強。

  他轉頭吩咐趙福:「去把承安叫來,給徐爺爺請個安。」

  不到片刻,趙承安被乳母牽著過來了。

  兩歲的孩子裹著小棉襖,睡眼惺忪,見了生人也不怕,只是好奇地瞪著圓眼睛打量徐階。

  徐階的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老人彎下腰,從懷裡摸出一塊玉佩——白玉無瑕,雕的是麒麟送子,一看就是早年備好的。

  「好孩子。」他把玉佩系在趙承安腰間,又從隨身的包袱里取出兩隻小錦盒,「這兩件,給雲甫的另外兩個孩子。」

  趙寧接過,沒推辭。「閣老有心了。」

  乳母抱著趙承安退下去。花廳里重新安靜。

  茶涼了一盞又續上一盞。

  徐階終於開口了。

  「雲甫,彈劾海瑞的事——」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擱在膝頭,指尖微微發顫,「不是老夫的意思。」

  趙寧端著茶,沒接話。

  「是璠兒。」徐階閉了一下眼,那個名字從嘴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無奈,「這個不爭氣的東西,海瑞查到徐家頭上,他慌了,就……胡來。」

  趙寧放下茶盞。

  「串聯彈劾,暗中滅口。」他的語氣平平淡淡,「何啟明死在獄中,四十七本摺子同日遞上——這手筆,不小。」


  徐階的脊背弓了弓。

  「老夫管教無方。」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但絕沒有針對雲甫的意思。璠兒他……蠢,不是壞。」

  趙寧沒說話。

  花廳里只剩炭火噼啪的聲響。

  半晌。

  「閣老,」趙寧開口了,語調不緊不慢,「類似的事,應該不是第一次了吧?」

  一句話,把徐階釘在椅子上。

  老人的臉灰了一層。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是啊,不是第一次。

  徐璠仗著父親的名頭在江南橫行了多少年,侵占田畝、包攬詞訟、欺壓鄉里——哪一樁不是「蠢」出來的?

  「雲甫。」徐階撐著扶手站起來,膝蓋打了個顫,竟是要往下跪。

  趙寧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托住了老人的胳膊。

  「閣老!」他的力道不重,但托得很穩,「您這是做什麼。」

  徐階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泛著水光。

  「老夫一輩子,只跪過天子。」他的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今天這一跪,是替那個不孝子賠罪。雲甫,你高抬貴手——」

  「閣老,」趙寧扶著他重新坐回椅子,聲音不高,字字清晰,「這件事太大了。大明律法載有明文,殺人滅口、串聯彈劾,樁樁件件都是死罪。您和我,誰也不能枉法。」

  徐階的身子晃了一下。

  「何況,」趙寧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端起茶盞,卻沒喝,「如今高肅卿是首輔,內閣的事,我說了不算。」

  這話一半真一半假,但更多是推辭。徐階聽得分明。

  高拱跟徐家有舊怨——當年徐階致仕前把高拱排擠出京,又清算了高拱一派的人,為了殺雞儆猴,把高拱二哥一家害得尤其慘。

  現在徐璠撞到刀口上,高拱不落井下石才怪。

  「那老夫……」徐階的聲音碎了,「老夫的兒子……」

  趙寧沉默了許久。

  炭盆里的火舌舔著炭塊,發出細碎的聲響。

  花廳外頭,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閣老。」趙寧終於開口,「令公子犯的事,是他犯的。該怎麼判,朝廷自有公論。但是——」

  他頓了一拍。

  「此事既然與您無關,自然不會牽連到您。這一點,趙某可以擔保。」

  話說完了。

  就這麼多了。

  徐階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燈火映著他的臉,那些縱橫交錯的皺紋里,似乎一瞬間又深了幾分。

  他懂了。

  兒子保不住了。

  老人閉上眼,兩行濁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法令紋淌進花白的鬍鬚里。

  他沒有擦,也沒有出聲。

  片刻之後,徐階睜開眼。他撐著扶手,顫巍巍地站起來。

  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趙寧這次沒攔。

  額頭磕在地磚上,悶響。

  「謝雲甫。」三個字,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趙寧坐在椅中,低頭看著這個匍匐在地的老人。

  二十年內閣大學士,執掌天下權柄,鬥倒嚴嵩,輔佐兩代帝王。

  此刻跪在他面前,為一個不成器的兒子,把最後一點尊嚴碎在地磚上。

  他沒說話。

  徐階自己爬起來。沒人攙,也沒人扶。

  他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朝趙寧拱了拱手,轉身朝門口走去。

  背影佝僂,腳步蹣跚。

  趙寧站起來,跟到門口。

  「閣老。」

  徐階停住,沒回頭。

  「外面冷,讓趙福送您。」

  老人擺了擺手,邁過門檻,走進夜色里。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兩晃。

  徐階的身影穿過院子,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角門的方向。


  趙寧站在門口,目送那個背影融進黑暗。

  夜風灌進花廳,炭盆里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趙福湊上來,低聲問:「老爺,那些箱子……」

  趙寧收回視線。

  「什麼箱子?」

  「徐閣老帶來的,角門那邊卸了六口大箱,都是——」

  「原樣抬回他轎子上。」趙寧轉身往書房走,步子不快不慢,「一件都不留。」

  趙福應了一聲,快步朝角門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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