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
趙府角門開了。
門房提著燈籠探出半個身子,看見巷子裡停著一頂青布小轎,兩個轎夫縮著脖子跺腳,騾車上的行李箱落了一層薄霜。
「哪位?」
轎簾掀開。一隻枯瘦的手撐著轎框,慢慢伸出一條腿來。
門房把燈籠湊近了些——那張臉,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但眉眼間的氣度壓都壓不住。
門房愣了一瞬,燈籠差點脫手。
「快……快去通報老爺!」
趙福一路小跑到書房門口,壓著嗓子喊:「老爺,徐閣老來了。」
趙寧正翻著一本兵部的邸報,手頓了一下。
徐階。
從華亭到京師,一千二百里。正月天寒地凍,七十多歲的老頭子,連夜趕路。
——來得比預想中快。
趙寧把邸報合上,起身整了整衣襟。
「請到花廳,上好茶。我換件衣裳就來。」
趙福又跑回去。
花廳里炭盆燒得旺,暖意撲面。
徐階被讓進來時,整個人凍得有些僵,走路都帶著一股子遲緩。
他沒坐下,站在廳中環顧四周——趙府的陳設不算奢華,但每一件器物都透著一股沉穩的底氣。
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慎獨」二字。
徐階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腳步聲響起。趙寧從屏風後面轉出來,換了件石青色的棉袍,頭髮用木簪隨意挽著,不像是深夜待客,倒像是鄰里串門。
「閣老。」趙寧拱手,笑了笑,「多年不見。」
徐階轉過身,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憊,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種老人特有的卑微——七十多歲的前首輔,在三十多歲的少師面前,姿態放得極低。
「雲甫。」徐階叫的是字,聲音沙啞,帶著一路風塵的乾澀,「老夫不請自來,唐突了。」
「閣老哪裡的話。快坐,外頭冷。」
趙寧親自扶著徐階坐下。
老人的胳膊瘦得硌手,隔著袖子都能摸到骨頭。
趙福端了茶上來。六安瓜片,水溫剛好。
兩人對坐。寒暄了幾句——路上可還順利、身子骨還硬朗否、京里的天氣比江南冷上許多。
都是些不著邊際的話,但兩人都心知肚明,真正要說的東西,急不得。
趙寧抿了口茶,擱下杯子:「閣老一路辛苦,要不先歇一晚,明日再——」
「不。」徐階搖頭,「今夜說完,老夫心裡才踏實。」
趙寧沒勉強。
他轉頭吩咐趙福:「去把承安叫來,給徐爺爺請個安。」
不到片刻,趙承安被乳母牽著過來了。
兩歲的孩子裹著小棉襖,睡眼惺忪,見了生人也不怕,只是好奇地瞪著圓眼睛打量徐階。
徐階的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老人彎下腰,從懷裡摸出一塊玉佩——白玉無瑕,雕的是麒麟送子,一看就是早年備好的。
「好孩子。」他把玉佩系在趙承安腰間,又從隨身的包袱里取出兩隻小錦盒,「這兩件,給雲甫的另外兩個孩子。」
趙寧接過,沒推辭。「閣老有心了。」
乳母抱著趙承安退下去。花廳里重新安靜。
茶涼了一盞又續上一盞。
徐階終於開口了。
「雲甫,彈劾海瑞的事——」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擱在膝頭,指尖微微發顫,「不是老夫的意思。」
趙寧端著茶,沒接話。
「是璠兒。」徐階閉了一下眼,那個名字從嘴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無奈,「這個不爭氣的東西,海瑞查到徐家頭上,他慌了,就……胡來。」
趙寧放下茶盞。
「串聯彈劾,暗中滅口。」他的語氣平平淡淡,「何啟明死在獄中,四十七本摺子同日遞上——這手筆,不小。」
徐階的脊背弓了弓。
「老夫管教無方。」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但絕沒有針對雲甫的意思。璠兒他……蠢,不是壞。」
趙寧沒說話。
花廳里只剩炭火噼啪的聲響。
半晌。
「閣老,」趙寧開口了,語調不緊不慢,「類似的事,應該不是第一次了吧?」
一句話,把徐階釘在椅子上。
老人的臉灰了一層。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是啊,不是第一次。
徐璠仗著父親的名頭在江南橫行了多少年,侵占田畝、包攬詞訟、欺壓鄉里——哪一樁不是「蠢」出來的?
「雲甫。」徐階撐著扶手站起來,膝蓋打了個顫,竟是要往下跪。
趙寧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托住了老人的胳膊。
「閣老!」他的力道不重,但托得很穩,「您這是做什麼。」
徐階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泛著水光。
「老夫一輩子,只跪過天子。」他的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今天這一跪,是替那個不孝子賠罪。雲甫,你高抬貴手——」
「閣老,」趙寧扶著他重新坐回椅子,聲音不高,字字清晰,「這件事太大了。大明律法載有明文,殺人滅口、串聯彈劾,樁樁件件都是死罪。您和我,誰也不能枉法。」
徐階的身子晃了一下。
「何況,」趙寧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端起茶盞,卻沒喝,「如今高肅卿是首輔,內閣的事,我說了不算。」
這話一半真一半假,但更多是推辭。徐階聽得分明。
高拱跟徐家有舊怨——當年徐階致仕前把高拱排擠出京,又清算了高拱一派的人,為了殺雞儆猴,把高拱二哥一家害得尤其慘。
現在徐璠撞到刀口上,高拱不落井下石才怪。
「那老夫……」徐階的聲音碎了,「老夫的兒子……」
趙寧沉默了許久。
炭盆里的火舌舔著炭塊,發出細碎的聲響。
花廳外頭,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閣老。」趙寧終於開口,「令公子犯的事,是他犯的。該怎麼判,朝廷自有公論。但是——」
他頓了一拍。
「此事既然與您無關,自然不會牽連到您。這一點,趙某可以擔保。」
話說完了。
就這麼多了。
徐階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燈火映著他的臉,那些縱橫交錯的皺紋里,似乎一瞬間又深了幾分。
他懂了。
兒子保不住了。
老人閉上眼,兩行濁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法令紋淌進花白的鬍鬚里。
他沒有擦,也沒有出聲。
片刻之後,徐階睜開眼。他撐著扶手,顫巍巍地站起來。
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趙寧這次沒攔。
額頭磕在地磚上,悶響。
「謝雲甫。」三個字,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趙寧坐在椅中,低頭看著這個匍匐在地的老人。
二十年內閣大學士,執掌天下權柄,鬥倒嚴嵩,輔佐兩代帝王。
此刻跪在他面前,為一個不成器的兒子,把最後一點尊嚴碎在地磚上。
他沒說話。
徐階自己爬起來。沒人攙,也沒人扶。
他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朝趙寧拱了拱手,轉身朝門口走去。
背影佝僂,腳步蹣跚。
趙寧站起來,跟到門口。
「閣老。」
徐階停住,沒回頭。
「外面冷,讓趙福送您。」
老人擺了擺手,邁過門檻,走進夜色里。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兩晃。
徐階的身影穿過院子,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角門的方向。
趙寧站在門口,目送那個背影融進黑暗。
夜風灌進花廳,炭盆里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趙福湊上來,低聲問:「老爺,那些箱子……」
趙寧收回視線。
「什麼箱子?」
「徐閣老帶來的,角門那邊卸了六口大箱,都是——」
「原樣抬回他轎子上。」趙寧轉身往書房走,步子不快不慢,「一件都不留。」
趙福應了一聲,快步朝角門跑去。